暑假第七天，海日爾終於等到了她唸叨了一整個學期的輝騰錫勒之行。
鹿宸公司那邊有個跨國併購案進入了關鍵階段，走不開，朵蘭本來要留下來陪他，被鹿宸以“你今年沒回媽那兒，趁夏天趕緊帶孩子們回去”的理由連人帶行李一起塞進了車裡。
出發那天早上五點半，天還沒亮透，一輛黑色賓士G系從鹿家新別墅地下車庫駛出來。
車後備箱放著著兩個大號行李箱和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旅行袋裡塞著朵蘭帶給薩日娜的藥材和補品，還有海日爾硬要帶上的六包不同口味的薯片。
朵蘭開車。
鹿宸站在車庫裡目送，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灰色襯衫的領口還沒系領帶，顯然送完人就要直接去公司。
海日爾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喊了句:“爸你要想我！”
鹿宸走過去捏了捏她的臉說:“少闖禍。”
然後視線越過她落在後座另一側的安全座椅上。
岑今越正低頭系安全帶，手指扣了好幾次才把卡扣按進去，車裡換了新的兒童座椅，帶安全氣囊鎖的兒童座椅，在孤兒院那一年多里他坐過的最像樣的車是福利院的麵包車，後排沒有安全帶，孩子們像土豆一樣擠在一起。
鹿宸看他終於扣好了，伸手在車窗框上敲了兩下，對朵蘭說路上別開太快，朵蘭點了點頭髮動了車子。
從京城到輝騰錫勒全程將近五百公里，京藏高速一路向西。
朵蘭把車開得很穩，上了高速之後放了一張蒙古長調的CD，馬頭琴的聲音從音響裡漫出來鋪滿了整個車廂。
海日爾聽了十分鐘就睡著了，歪在安全座椅裡，張著嘴，手裡還攥著一包沒拆封的番茄味薯片。
岑今越沒睡，他一直看著車窗外，高速兩側的風景從京郊的樓盤和廠房變成張家口的丘陵和風電場，再往西開，綠色的草原開始成片成片地鋪展開來，草色從嫩綠過渡到深綠再過渡到七月特有的那種濃得化不開的青翠，偶爾有一片油菜花田嵌在其中，明黃得刺眼。
岑今越從沒見過這種風景。
孤兒院在京城東郊，周圍是老舊小區和五金批發市場，後來去的寄養家庭住在天通苑，窗戶外面是另一棟樓的牆。
他在五歲半的人生裡見過的最大面積的自然景觀是孤兒院後院那片假草坪，塑膠草皮底下是水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
而現在車窗外是看不到頭的綠色，草浪被風推著一層趕一層地往天邊翻湧，風車在山脊上排成一行緩慢地轉動白色的槳葉，羊群散落在遠處的山坡上像撒了一把米。
他把右手貼在車窗玻璃上，手指張開又收攏。
玻璃被陽光曬得有點燙，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上來，他盯著窗外沒有轉頭，但眼睛裡那種安靜專注的光比平時更亮了一些。
車在下午兩點下了高速拐進輝騰錫勒的土路，輪胎碾過碎石揚起一小片沙塵。
薩日娜昨天從察素齊鎮坐車來到了，“宸蘭·海日爾”客棧。遠遠就能看見幾座白色氈房和一座蒙古風情的小別墅。
木圍欄圈起來的馬圈，馬圈旁邊的杆子上拴著一面藍色的哈達，被草原的風吹得獵獵作響。
朵蘭把車停在草場入口的木柵欄外面熄了火，海日爾在熄火的瞬間自動醒來，像有一根隱形的線把她從睡眠模式猛地拽到了興奮模式。
“姥姥！”
她拉開車門跳下去，光腳套進涼鞋裡沒來得及扣後跟的魔術貼就往蒙古包方向跑，辮子在身後甩成兩條飛揚的弧度。
薩日娜從最大那座蒙古包裡掀簾子走出來，六十八歲的老太太腰板比鎮上許多中年人都直，穿一件藏藍色蒙古袍，頭髮編成兩根銀灰色的辮子盤在腦後，古銅色的臉上溝壑分明但眼睛亮得跟年輕時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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