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這件事的契機，是海日爾找遙控器。
週六下午，鹿宸去公司加班，朵蘭在酒館盯新品研發，家裡只剩他們兩個。
海日爾窩在客廳沙發上打算看動畫片，掀了三個靠枕都沒找到遙控器，於是把整個沙發上的東西全掀了一遍，她的草莓靠枕、鹿宸的灰色U型枕、岑今越平時坐的那個位置上的深藍色抱枕，翻到最後一個時手指在抱枕套邊緣摸到一塊不太對勁的布料。
她把抱枕翻過來，發現枕套正面有一小片顏色比周圍深，拇指蓋大小，位置剛好是抱在懷裡時貼在鼻尖的地方。
海日爾的第一反應是湊近聞了一下。
她自己的草莓靠枕上沾過橙汁沾過薯片調料沾過她流的口水，每一塊汙漬她都熟。
但這片深色痕跡上什麼味道都沒有，沒有果汁的甜膩，沒有食物的油腥，甚至連洗衣液的清香都被蹭得極淡，像是被反覆摩擦吸走了表層的香味。
她把抱枕放回原位，遙控器最終在冰箱頂上找到，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集動畫片之後就把這事忘了。
但三天後的週三，她放學回家衝進浴室洗臉，毛巾往臉上一蒙時又察覺到一種不對。
這條毛巾是她昨天早上用過的那條，她習慣把毛巾掛在架子左側第二個掛鉤上，昨天用完忘了丟進髒衣簍，今天再拿起來時毛巾還是那條毛巾，位置也沒變，但它的乾溼程度不對。
按照她的經驗，用過的毛巾在浴室裡掛一天一夜早該幹了，但這條毛巾挨近邊緣那一截還是潮的，指腹按下去能感覺到纖維裡殘留的溼氣，而正中間那片區域被搓揉得比其他部分軟，絨毛倒向一個不應該出現的方向，是被人重新展開過、重新疊過、按照原樣掛回去的。
她把毛巾翻了個面湊近聞。
蜜桃味沐浴露的殘留、她自己的體息、還有一種極淡極淡的、不屬於她也不屬於沐浴露的氣味。
她形容不出那個氣味是什麼，只能說聞到的瞬間腦子裡跳出來的畫面是冬天的早晨、乾淨的白襯衫袖口、還有她弟每次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時走廊上飄過的那一陣冷調水汽。
她抓著毛巾在浴室裡站了半晌，毛巾捂在鼻子前面，眼睛在垂下來的碎髮後面轉了兩圈，然後她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趿著拖鞋走進了岑今越的房間。
岑今越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
十二歲的他脊背已經開始抽條，肩膀比去年寬了一小截，但瘦還是瘦的，白色短袖T恤的領口露出一段乾淨的鎖骨。
他的房間永遠是全家最整齊的一間，床單鋪得沒有一道褶皺，書架上按高矮排列的書籍和按顏色分類的資料夾，書桌上的檯燈光圈落在他正在寫的數學卷子上，右手握筆，左手壓在草稿紙上，草稿紙上列著工整的豎式計算。
聽到門推開的聲音他抬起頭，筆尖停在半空，淺色瞳孔在臺燈光線裡閃了一下。
“你是不是用我毛巾了。”海日爾單刀直入。
岑今越握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在筆桿上擰了一下，筆尖戳在草稿紙上留下一個綠豆大的墨點。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耳尖已經開始紅了，從冷白到泛粉的過渡快得像溫度計插進熱水裡，紅色從耳尖往下蔓延的速度比小時候更快，三秒之內就蔓到了耳垂和下頜邊緣。
他看著海日爾，表情還是那副安靜的、處變不驚的模樣，但耳朵把他賣了。
“還有那個抱枕。”海日爾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語氣不是質問，是陳述事實的那種平靜，“藍色的那個，枕套上有一塊被你蹭掉色了。”
岑今越把筆放下。
放筆的動作很輕，筆桿擱在桌上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但他做完這個動作之後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互相壓著，關節發白。
這個姿勢海日爾太熟了，每次他緊張、害怕、或者做了什麼事覺得會被她罵的時候，都是這個姿勢，從五歲到現在沒變過。
“看著我。”海日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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