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朵蘭說過的一句話：“他口袋裡永遠裝著檸檬糖，裝了二十多年了。”
這個人做事的專注和持久，從來不在她面前炫耀什麼，他只是安靜地把所有她能想到的、她想不到的、她還沒意識到的所有事情，一件件做完。
她在普吉島海水裡被他扶腰後倉皇逃竄的羞愧、在茶水間被他擦過耳垂後抓皺他襯衫的失態、在夢境裡扯他領帶時的肆無忌憚，這些對抗了不知道多久的矜持，此刻被另一種更強大的情緒暫時蓋了過去。
她很想走到他背後，彎下腰把臉埋在他後背上，想聞他身上那股雪松味，想閉著眼睛什麼都不說，就那樣靠很久。
但她沒有，因為她媽還在隔壁房間裡一個人待著，而她肩上還扛著明天一早要發出去的訃告、後天要聯絡的所有老家親戚名單。
她不是不想軟弱，她是還沒輪到自己。
海日爾輕輕敲了一下門框。
岑今越回頭，她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他沒有說出口的話，你怎麼還不睡。
“你幫我訂兩張明天下午飛呼和浩特的機票，我和媽先過去，你把這邊的事收個尾，後天帶姥姥過來。”
他說：“好。”
然後他站起來，從椅子靠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沙發上躺一會兒，明天還有一整天路要趕。”
她把外套攏緊，領口上還有他殘留的體溫和雪松味，然後靠在沙發上閉了眼。
兩天後，察素齊鎮。
薩日娜的葬禮是在一個風很大的晴天裡舉行的。
草原上的風和京城不一樣，京城的風是乾的，夾著尾氣和灰塵；察素齊的風是活的，裹著草籽、泥土和遠處羊圈裡飄過來的淡淡羶味，吹在人臉上不疼，卻能讓所有人的頭髮和衣襬全部飛揚起來。
海日爾站在山坡上那棵老榆樹下面，穿了一身黑色蒙古袍，是薩日娜生前親手給她縫的，袍角用銀線繡了雲紋，領口鑲了一圈極細的兔毛邊。
她小時候每次回察素齊，薩日娜都要把她按在凳子上量身高，說：“我們海日爾又長了，袍子又短了，姥姥給你做新的。”
這條袍子是薩日娜最後一次給她量的尺寸，那年她大概二十五歲。
後來薩日娜腿腳不太好了，眼神也花了，就沒再動過針線，但這條袍子一直好好收在衣櫃裡，今天是她第一次穿。
岑今越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也穿了一身黑色，黑色西裝，黑色襯衫，黑色領帶。
他胸前別了一朵很小的白色紙花，是薩日娜生前院子裡的白菊晾乾壓成的，朵蘭一朵朵分給了來送葬的親人們。
山坡上站了很多人：老家的親戚、薩日娜生前的鄰居、鎮上的老人，還有鹿宸和朵蘭從京城帶來的幾個老兄弟。
朵蘭站在最前面，穿著和女兒同款的黑色蒙古袍，頭髮盤成一個低髻，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眼眶是紅的，卻沒有哭，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在人前掉眼淚，只是在靈柩被抬上山坡之前，在棺材蓋上放了一束自己院子裡種的藍色野花，用手輕輕拍了拍棺材板，用蒙語低聲說了句，大概是“阿媽路上慢慢走”的話。
鹿宸站在她旁邊，一隻手始終扶著她的手肘，那種隨時準備接住她的穩妥姿勢。
這十幾天，他幾乎把宸蘭科技所有事務都交給了副總，寸步不離地守在朵蘭身邊。
晚上她睡不著，他就陪她坐在客廳喝奶茶；她不想說話，他就安靜地陪在一旁。
海日爾遠遠看到，鹿宸輕輕把朵蘭的披肩往上拉了一下，動作極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