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紅酒，手裡的筆記型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個即時更新的年會流程表，哪個董事在哪個區域活動，哪個合作方的代表已經喝了多少，哪幾個人的互動頻率異常值得注意。
他每隔幾分鐘抬頭看一次她的位置，確認她手裡的杯子是什麼顏色，紅酒是微醺，白酒是危險，威士忌是他需要開始往她那邊靠近的訊號。
十點半，海日爾喝了今晚第六杯白酒。
不是被灌的，是她主動敬了一位從廣州專程飛過來的老供應商。
對方是鹿鳴川時代的合作伙伴，六十多歲，當年鹿鳴川剛起步時給了第一筆訂單，可以說是鹿氏最早的恩人之一。
海日爾說這杯她必須敬，岑今越在不遠處看到她的桃花眼在仰頭灌酒的瞬間眯了一下，那種跟人拼了命也要把場面撐住的倔強。
他把筆記型電腦合上，從位置上站起來。
散場時海日爾已經站不太穩了。
她在宴會廳門口送走最後一批客人時還維持著總裁的體面，脊背挺直，微笑標準，和每個人握手時力道不減。
最後一個客人轉身走進旋轉門之後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右手下意識往旁邊一抓，岑今越的手臂剛好在那個位置。
他另一隻手從她背後繞過去穩穩地託在她腰側，力道不大但角度精準，剛好撐住她整個人的重心。
“回家。”他的聲音很輕，壓在她頭頂上方，嘴唇離她的髮髻只隔了一層空氣。
酒店地庫的冷白燈光下，他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上，扶著她坐進邁巴赫後座，然後自己繞到另一邊上車。
她靠在車窗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玻璃，墨綠色長裙在車座上皮革面上蹭出了細碎的褶皺，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我沒醉，我就是腿有點軟。”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岑今越說:“開慢點。”
龍湖別墅地庫的電梯門在他們面前緩緩開啟。
這個電梯是他們住了好幾年的電梯，四面鏡面不鏽鋼，天花板上有一盞色溫偏暖的LED燈，空間小到兩個成年人站進去之後如果再進第三個人就會碰到肩膀。
海日爾靠在他身上往裡邁了一步，高跟鞋踩在電梯轎廂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電梯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狹小的空間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極細微的氣流聲和她因為酒精而微微加重的呼吸。
然後她仰起了頭。
她的醉意在這一刻達到了一種奇妙的臨界點，意識還在但所有約束她的理性開關都已經被酒精熔斷了的微醺峰值。
她的桃花眼在電梯暖光下微微渙散，瞳孔比平時大了半圈，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毛茸茸的陰影。
她看著他，用那種從下往上看的角度，但眼神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滿腦子只有“我弟弟為什麼不理我”的姐姐了。
這個眼神里有好奇，有欣賞，有一種她自己還不知道名字的渴望。
她的手指抬起來，動作很慢但軌跡很準，食指指尖最先碰到的是他右眼下方那顆淚痣，指腹在那顆痣上停了一下，然後沿著他的眼尾往外劃，從眼尾劃到顴骨，從顴骨劃到下頜線，從他的下頜線劃到他下巴側面的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陰影。
他的皮膚在這個距離下是冷白色的，電梯燈光把他臉上的每一道輪廓線都打得很深，而她的指尖正沿著這些輪廓線一點一點地描摹。
“你真好看。”她說。
聲音含含糊糊，帶著威士忌和白葡萄酒和香檳混在一起的酒氣，但語氣非常認真，認真到像是她在董事會上宣佈一項已經經過反覆核算的戰略決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