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澤把那份調查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時，書房的落地鍾正好敲響凌晨兩點。
陸家的書房比鹿家的更大也更冷，三面牆的紅木書架塞滿了精裝書和資料夾，壁爐早就熄了，只剩下一盞銅杆檯燈在紅木書桌上圈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陸承澤坐在高背皮椅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領帶鬆垮垮地掛在領口，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右手腕上一道陳年舊疤，那是他二十五歲那年親自盯一個爛尾樓收購案時在工地上被鋼筋劃的，當時縫了七針，他拆了線第二天就繼續上談判桌。
此刻他用那隻手翻過報告的最後一頁，指尖在紙張邊緣停住了。
報告是今天下午送到的。
他委託的那家調查機構在京城圈子裡以“挖地三尺”著稱，只要給夠錢，能把一個人的老底從出生證明一直捋到最近一筆信用卡消費記錄。
他花了重金，要他們查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鹿氏集團總裁助理，岑今越。
他原本預計這份報告大概十來頁，無非是京大金融系畢業、成績優異、在宸蘭科技實習過、被鹿家收養後一路順風順水。
送來的報告厚度接近三公分，A4紙雷射列印，黑色資料夾裝訂，封面上只印了一行字：岑今越——檔案編號LK-0782。
他翻到資產清單那一頁時瞳孔縮了一下。
岑今越名下有三項專利，都是量化交易演算法的底層架構，其中一項去年被一家華爾街對沖基金以七位數的年費購買了使用權。
他在京大讀大二時用鹿宸給他的第一筆天使投資本金，不多，五十萬，在自己搭建的模型上跑了三年，年化回報率比同期大盤高出了整整十九個百分點。
大三那年他悄無聲息地收購了學校附近一家瀕臨倒閉的科技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那家公司後來被一家頭部網際網路企業併購，他的股權溢價翻了六倍。
每一項投資的時間節點都卡得極其精準，精準到像是在下棋，開局之前已經把整盤棋的定式全部背熟，每一步都踩在對手最不可能預料的位置上。
陸承澤翻到商業談判記錄那一頁。
報告裡列了岑今越參與過的七場重要談判，從宸蘭科技投資部的實習期到鹿氏集團總裁助理這一年，七場，全勝。
其中有一場是他大四那年替宸蘭科技和一家歐洲高階裝置供應商談獨家代理權，對方派了三個人輪番上陣，從下午兩點談到晚上十點，最後他一個人用三種語言輪換切換把合同條款從報價到違約責任到智慧財產權歸屬全部咬死在宸蘭科技的紅線之內，對方首席代表簽完字之後喝了一口水問他今年多大，他說二十一。
那場談判的對手，正是陸氏集團在華東花了兩年都沒啃下來的同一家供應商。
陸承澤慢慢靠回椅背，檯燈的光把他眉骨的陰影投在對面的書架上，深重而沉默。
他今年三十歲，在商場上打了十年硬仗，見過天才也見過瘋子，但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能在孤身談判桌上把一家歐洲老牌供應商的七人團隊耗到彈盡糧絕，這件事本身已經超出了“優秀”的範疇，進入了一個讓他脊背微微發涼的領域。
報告最後一頁的結論只有一行字，字型加粗，用的是暗紅色墨水：“此人高度危險，建議不與其為敵。”
他把報告合上，手指在黑色資料夾封面上輕輕敲了幾下。
然後他翻開資料夾，從最前面抽出一張照片，報告附件裡夾的，孤兒院檔案的掃描件。
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灰頭土臉的小男孩縮在牆角，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灰色T恤，膝蓋上全是泥，手臂上能看到新舊交疊的淤青和擦傷。
他的眼睛從髒兮兮的劉海下面露出來，那雙淺色瞳孔正從照片裡安靜地看向鏡頭，不哭不喊不躲，冷靜得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
陸承澤又從資料夾的另一頁抽出了另一張照片，海日爾六歲那年在孤兒院門口拍的，穿粉色公主裙，蝴蝶結髮卡別在右耳上方，桃花眼在陽光下眯成兩道彎彎的縫，笑得張揚而明亮，和剛才那個蜷縮在牆角的灰糰子判若兩個世界的人。
他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紅木桌面上，在這兩格畫面之間二十年的跨度裡沒有人告訴他更多細節，但他忽然就明白了，用他做了十年商業分析訓練出來的那套直覺，在沒有任何資料支撐的情況下，直直地看穿了真相：這個男孩的整個人生都是圍繞著那個女孩重建的。
從孤兒院牆角到京大金融系，從那個灰頭土臉的小可憐到現在這個讓調查機構給出“高度危險”評級的男人，中間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他都在用同一份他從不開口言說的偏執校準著自己的方向，他要站到她身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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