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讓我順路帶的，”她把保溫袋放在會客茶几上，自己去茶水間拿了兩雙筷子，“他說你們今天開董事會肯定沒時間吃飯。”
朵蘭抬眼看了看女兒的臉，海日爾正靠在椅背上仰頭閉目養神，眼皮底下的青影在自然光下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
“昨晚沒睡好？”朵蘭問。
“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夢。”海日爾把椅子往前滑了滑接過筷子，從保溫袋裡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裡。
朵蘭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桌上時餘光掃到了桌角那顆已經拆開的檸檬糖糖紙，黃色玻璃紙被疊成了一隻極小的千紙鶴，鶴的翅膀邊角還留著不太規整的手工摺痕。
朵蘭看著那隻糖紙折的小千紙鶴，慢慢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你小時候每次哭鼻子，小越就給你剝檸檬糖，你知道嗎，他口袋裡永遠裝著檸檬糖，裝了二十多年了。從你把他在孤兒院領回來那天起，他那件舊T恤口袋裡就鼓鼓囊囊地塞著幾顆，後來換新衣服了，他第一件事還是往兜裡揣糖。”
朵蘭把那隻千紙鶴拿起來放在指尖上轉了轉，“你這幾年不怎麼哭了，他還買嗎。”
海日爾嘴裡那顆檸檬糖已經化得只剩最後一點碎渣。
她把碎渣咬碎嚥下去，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他還買不買，但她今天早上剛吃了一顆他放在她桌上的檸檬糖。
糖紙是新的，不是舊貨翻出來的，黃色還很鮮亮，沒有褪色也沒有積灰。
朵蘭把手裡的千紙鶴放回桌角，站起來拍了拍羊絨大衣上不存在的灰塵，說了一句讓海日爾握著筷子的手停了很久的話：“你六歲那年把他從孤兒院裡領回來，他看你的眼神就是從那一天起沒變過，你自己沒發現而已。”
然後她拿起包，說了句下午還有事就走了，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女兒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溫柔，有複雜的沉靜，也有一種“我等你自己想明白”的耐心，和她二十幾年前在孤兒院門口回頭看他倆時一模一樣。
辦公室門輕輕關上。
海日爾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餃子、一杯溫水、一張被劃得面目全非的便籤紙、和一顆已經吃完剩的糖紙疊成千紙鶴的檸檬糖。
她從西裝口袋裡摸出那張便籤紙，展開鋪在桌面上，在一片深藍色的劃痕墨塊底下，那三個沒有被劃掉的字還在，她的筆跡，張牙舞爪，墨跡因為紙張在口袋裡摩擦微微暈開了一點。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便籤紙重新摺好放進最裡面那層抽屜裡。
抽屜深處還放著幾張她隨手寫給他的舊便籤、一支他大學時落在她這裡的鋼筆。
關上抽屜之後她開啟電腦，在搜尋引擎裡輸入了“如何剋制對一個人的感覺”，搜尋結果的片段剛加載出來，她就皺了皺眉把網頁關掉了。
她靠在椅背上對著天花板閉上眼睛，把手背搭在額頭上，腦子裡同時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你不能喜歡他他管你叫姐姐你把他養大的別人怎麼說爸媽怎麼說你怎麼面對你自己；
另一個說你他媽別再自欺欺人了你夢裡扯他領帶的時候可沒想過這些。
她把手從額頭上拿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腕上那條黑藍交織的手繩，繩結還是那麼緊，讓她想起幾年前他單膝跪在她面前給她繫上時。
隔壁總裁助理辦公室，岑今越坐在辦公桌前整理剛從分公司帶回來的專案資料。
銀灰色領帶上的咖啡漬已經幹成了幾個深褐色的小點，他沒有去洗手間處理，也沒有換備用的那條。
他把手伸進西褲口袋裡摸到了三顆檸檬糖，早上出門前他往口袋裡放了四顆，現在剩三顆。
他把其中一顆剝開扔進嘴裡，檸檬酸味衝上來時他垂眼笑了笑。
她今天打翻咖啡時看他的那個眼神，和普吉島海水裡被他扶住腰之後推開他游回岸邊的那個眼神，和除夕夜在茶水間被他嘴唇擦過耳垂後抓皺他襯衫前襟的那個眼神，是完全同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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