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日爾醒來時天已經亮了，輝騰錫勒草原的晨光從蒙古包頂窗和門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喜床正紅色綢緞被面上，把那些昨晚被兩個人碾得皺巴巴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照得顆顆分明。
空氣裡有馬奶酒殘存的微醺、紅燭燃盡後的焦香、和從門簾外面飄進來的青草與野花被晨露打溼後蒸出來的清冽氣息。
遠處有馬在嘶，不知誰家的羊群已經上了山坡，牧羊人的長調遠遠地飄過來像一條若有若無的絲線縫在草原七月的早上。
她想翻身，腰部的肌肉群集體向她發出了抗議，從骨髓深處往外滲的痠軟，像昨天在籃球場上打滿了四個加時賽之後又被人從場上抬下來扔進了一個大型甩幹機裡轉了半宿。
她吸了一口涼氣，把翻身的計劃暫時擱置，只是把臉從枕頭裡轉過來。
然後她發現岑今越已經醒了，正側躺著，一隻手撐著太陽穴，另一隻手搭在她腰上，不知道保持這個姿勢看了她多久。
他身上昨晚那件被她扯得亂七八糟的嫁衣早就不知道被蹬到床下哪個角落去了，只蓋了一條薄薄的紅色綢被，綢被邊緣卡在他髖骨的位置。
他側躺時腰側的腹外斜肌拉出一道修長的弧線，人魚線從髖骨往綢被深處斜斜地切下去，昨晚她留在他身上的那些吻痕和牙印在晨光裡一覽無餘，胸肌左側那圈齒印是她咬的，鎖骨下方那片紫紅色瘀痕是她吸的，肩膀後面那幾道長長的紅痕是她指甲劃的。
他整個人躺在那裡，嘴唇還帶著昨晚的微腫，眼尾那抹天然紅暈在晨光裡比昨晚燭光下更清晰，沒有戴眼鏡的眼睛在剛睡醒的朦朧裡泛著慵懶的、饜足的、看自己東西時的溫柔光暈。
“看什麼看。”她的聲音沙啞得像個剛從砂紙堆裡爬出來的人，嗓子和她的大腿肌一樣還在從昨晚過度使用的痠軟中緩慢恢復。
“看我老婆。”岑今越說。聲音是晨起特有的低啞，尾音微微上揚帶著笑意，聲帶在整晚的喘息和呻吟之後還沒完全恢復彈性時特有的那種沙沙的、暖暖的、像粗陶杯底最後一口熱奶茶的質地。
“老婆”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妙的重量，不輕佻不刻意，像是在說一個已經重複了無數次、早在心裡唸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理所當然的事實，只是今天是第一次被允許發出聲音。
海日爾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說：“誰是你老婆。”
他把枕頭從她手指間抽走，抽的時候動作不快但她搶了一下沒搶到，腰部的痠軟讓她的反應速度比平時慢了整整一拍。
他把枕頭扔到床尾，俯身湊到她面前，鼻尖快碰到她的鼻尖，她聞到他身上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樣的馬奶酒混著汗水的複雜氣息，還有兩個人昨晚在彼此皮膚上留下的那些唾液、齒印、體溫和體液蒸出來的、只屬於這一夜蒙古包的獨特味道。
“法律承認的，”他的眼睛在離她不到十釐米的距離裡彎成兩道淺淺的弧，睫毛掃過她的眉骨，“海總還想抵賴？”
她伸手去搶他手裡那個枕頭。
他當然沒給，她把枕頭往左邊扯，他就把枕頭往右邊移；她從上面夠，他就從下面擋；她翻身想用體重優勢壓制他，結果腰一酸直接跌在他胸口上，臉撞進他鎖骨窩裡，牙齒差點磕到他昨晚被她咬過的那個位置。
他悶哼了一聲，但笑聲也跟著那聲悶哼一起從胸腔裡震出來，震得她貼在他胸口的嘴唇發麻。
混亂中他把枕頭扔到了不知道哪個角落，單手把她兩隻手腕並在一起扣在她頭頂上方的床墊上，力道不重但角度精準，和她昨晚把他雙手按在喜枕上用的是同一種擒拿手法，只是這一次他用的更省力，拇指剛好壓在她手腕內側的脈搏位置，其餘四指鬆鬆地環著她腕骨，留了足夠她隨時掙開的餘地。
他的另一隻手撐在她耳邊的床墊上，把她整個人籠在身下。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安靜裡只有蒙古包外面遠處牧羊人的長調還在若有若無地飄著，馬頭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換了另一匹馬在附近打了個響鼻。
陽光從頂窗落在她臉上，把她桃花眼裡他昨晚留下的映照和自己剛睡醒的朦朧全照透了。
然後她先笑了。很輕很淡、像是心裡壓了很多年的大石頭終於被人搬走後第一次大口呼吸到這個世界的氧氣的那種輕鬆的笑。
他看到她笑了也跟著笑了，是她從沒見過的一個全新的、舒展的、把從五歲蜷縮在孤兒院牆角到此刻把她壓在身下這整整二十五年積攢下來的所有期待與恐懼與隱忍與剋制全部融化成一句“她愛他且他確定她愛他”之後由內而外透出的暖洋洋的光。
他鬆開她的手腕，在她鼻尖上輕輕地快速地啄了一下，嘴唇只碰到她鼻尖最上面那一小片皮膚然後馬上移開，然後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喜氈上，彎腰從地上撿起昨晚被他丟在床邊的中衣披在身上，走到蒙古包角落的洗漱架前，從她的洗漱包裡拿出她的牙刷，擠好牙膏，接了一杯溫水放在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