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什麼。
“我還沒去醫院確認。但我這兩個月例假一直沒來，昨天下班順路買了試紙。早上測了，兩條線。”
她抬起頭看他，桃花眼裡沒有做母親的驚喜也沒有少女的羞赧，只有那種他在她臉上見過很多次的硬撐出來的鎮定，“我想今晚再測一次再告訴你的。”
岑今越沒有問；“你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
他太瞭解她了，她凡事都要自己先把所有可能性全盤推演一遍，確認萬無一失之後才會告訴別人，這個習慣和她爸一模一樣。
他只是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緩慢地來回摩挲著，等她往下說。
“我媽今年七十六了，”她的聲音還是穩的，但他聽出了“七十六”兩個字從她嗓子裡出來時的那個細微磕絆，“我爸五十三就走了。他走之前那幾年也是天天加班熬夜趕專案，老周說他最後一口氣都撐到把報告簽完才閉眼的。我今年三十一，公司那邊華南專案剛啟動，董事會那幫老傢伙有幾個嘴上說恭喜其實巴不得我趕緊休產假把位子讓出來。我要是現在懷孕……”
她吸了一口氣，眼眶開始泛紅，“我要是像我爸一樣，怎麼辦。”
他把她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她無名指根部那枚鉑金戒指的邊緣，然後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
她沒有掙扎，把臉埋在他肩窩上。
感覺到她的眼淚浸透了他T恤的領口布料，熱的，涼的，再熱的，一層層疊上來。
“不會。”他低頭把嘴唇貼在她發頂上，聲音壓得很低，“你不會像他。因為他把女兒交給了最不會讓她累著的人。”
他感覺到懷裡的人猛地僵了一瞬，然後她攥著他T恤後背的雙手開始用力，指甲隔著布料掐進他的背肌裡。
他在她繼續哭之前又開始吻她的眼淚，從眼角到顴骨，從顴骨到鼻樑，從鼻樑到太陽穴，最後停在額頭。
這個漫長的軌跡把她臉上的每一顆淚珠都接進自己唇間，鹹澀的溫熱的帶著她凌晨測完驗孕棒後手背上殘留的消毒洗手液極淡的酒精味。
海日爾從他懷裡抬起頭，鼻尖紅紅的，桃花眼裡還蓄著淚，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問他：“可是你要孩子嗎。”
“我只想要你。”他把她額前被眼淚糊成一縷一縷的碎髮撥到耳後，手指順勢撫過她耳廓上那層細密的絨毛。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沒有猶豫，“孩子是錦上添花，不是必選項。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生孩子，是因為我從五歲起就只想要你這個人，這件事從來沒有變過。你願意生，我拿命護你們母子平安；你不想生，我們這輩子就兩個人過。你不能再有任何負擔，你背的負擔已經夠重了。”
海日爾在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時把臉重新埋進他懷裡，雙手攥著他後背的襯衫布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攥著他襯衫的手能感覺到他後背肌肉的每一道輪廓都在輕微地發抖，因為他剛才說“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生孩子”時在拼命剋制自己不去想那個他最怕的畫面：
她因為懷孕而加重身體的負荷，她想挺著肚子在會議室裡和對手拍桌叫板而他完全攔不住她。
他把臉埋進她的發頂，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她頭髮上的蜜桃味，喉結在領口上方重重地滾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去了書房。
鹿宸的遺照還放在書架上，那張照片旁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烏龍茶，岑今越剛泡的。
他在遺照前站了很久，然後把手裡那個被展平的驗孕棒紙盒放在鹿宸遺照旁邊。
紙盒正面朝上，“早早孕檢測試紙”幾個字在書房檯燈下清清楚楚。
“爸，”他開口，這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時很輕，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對鹿宸用這個稱呼，然後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第一遍更穩，“爸。我會照顧好她和孩子的。您在那邊別擔心。”
鹿宸在照片裡笑著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