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被引至大廳，廳內已經坐了不少人。裴君來和蘇璃一進門，滿廳目光便聚了過來，大半落在蘇璃身上。
“蘇璃，是你！”
一個尖銳的聲音從角落裡炸開。說話的是個女子，打扮得頗為豔麗，粉面朱唇，珠翠滿頭，眼角眉梢還留著一股殘存的媚意，只是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眼尾的細紋和下頜那點鬆垮。她瞪著一雙眼，像是想把蘇璃從頭到腳盯出兩個窟窿來。
蘇璃瞥了她一眼，語氣不鹹不淡：“原來是你這老妖婆。不在你那山溝裡窩著，跑這兒來湊什麼熱鬧？”
“老妖婆”三個字一齣口，那女子臉色瞬間變了。年齡這東西，終究是女人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她恨恨地瞪著蘇璃，目光裡更多的卻是忌憚，嘴上到底沒敢再硬頂，只道：“我去哪裡你管不著。倒是你們玄火教不也聞著味過來了？怎麼，堂堂青木堂主，也對那碎玉刀有興趣？要來跟我們這些跑單幫的爭食？”
蘇璃道：“梅二孃，我們玄火教的事，也輪得到你來管？”
說完便朝空著的兩張椅子走去，坐下了。裴君來坐在她旁邊。兩人落座，不多不少剛好坐滿，只餘主位空著。梅二孃還在身後唸叨著什麼“裝什麼裝”“帶著個小白臉”之類的話。裴君來目光掃過廳中諸人。
對面那梅二孃右手邊是兩名道士，一老一少，都揹著長劍。老道鬚髮花白，閉目養神，方才蘇璃進門時只微微掀了掀眼皮，隨後便再沒動過。年輕道士二十出頭，站在那老道身後，眉目清正，目光在蘇璃身上多停了一息，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挪開目光。再過去是個刀客，四十來歲，身形精悍，一柄刀橫擱在膝上。梅二孃左手邊是一名黑衣人，身形瘦削，全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連頭髮都裹得嚴嚴實實。裴君來這一側首位坐著個魁梧漢子，身形寬厚，衣袍底下隱約能看到稜角分明的輪廓，像是穿著什麼貼身的護甲。他旁邊是個病懨懨的老頭，佝僂著背，時不時咳上兩聲，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滿廳的人誰也沒開口，各自沉默著，像是在等什麼。
裴君來湊近蘇璃，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問了一句：“有仇？”
蘇璃的耳朵被他撥出的氣弄得有些癢，微微偏了偏頭，低聲回了一句：“她還不配。”
話音剛落，廳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一個身影從門外掠了進來，身法極快，落地時卻踉踉蹌蹌，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腳下絆了什麼東西。來人是個老乞丐，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髒兮兮的，一身破破爛爛。他掃了一眼廳內眾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倒是熱鬧。”
廳裡眾人反應各異。那老道連眼皮都沒抬，梅二孃翻了個白眼，刀客瞟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年輕道士倒是好奇地打量著老乞丐。那乞丐目光一轉，落在右側最末位的裴君來身上，忽然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湊上前來，嘴裡嘟囔著：“累死了，累死了，老乞丐走了一天的路，連口水都沒喝上。小娃娃，讓老乞丐坐一下。”
他嘴上說著，一隻手已經搭上了裴君來的肩膀，五指扣住肩頭，往上一提。裴君來坐著紋絲不動，身子連晃都沒晃。那乞丐“咦”了一聲，髒兮兮的臉上擠出一絲驚訝，隨即來了興致：“有點門道。”
他手上再加了三分力，青筋從手背上鼓起來，那張髒臉憋得通紅，嘴裡還唸叨著：“嘿，小娃娃還挺沉。”裴君來肩膀輕輕一抖，那一下看似隨意，一股磅礴巨力卻順著肩頭彈出去。那乞丐只覺得手腕一麻，整個人雙腳離地，倒飛出去，從廳門口摔了出去，在地上連滾了兩圈，一骨碌爬起來，嘴裡“哎喲哎喲”叫喚著，臉上卻沒什麼惱意，反倒雙眼放光。
一群碎玉山莊的守衛此時才趕到，長刀出鞘，將老乞丐團團圍住。那乞丐對周圍的刀光視若無睹，反而扯著嗓子朝廳裡喊：“好深厚的內力！老乞丐看走眼了。小娃娃姓甚名誰，是哪家的徒弟？”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簷上灰塵簌簌往下落。
廳中眾人的目光再次落到裴君來身上。這一次和方才不同。方才他跟著蘇璃走進來，眾人只當他是個跟班，頂多是蘇璃的隨從。此刻那些目光裡，有凝重，有審視，有好奇，也有幾分忌憚。那年輕道士睜大了眼，老道微微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隨即又合上了。魁梧漢子摩挲著下巴，目光上下打量。病老頭咳了兩聲，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刀客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瞬。倒是那梅二孃看著裴君來兩眼放光。
裴君來沒搭理那乞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裡一個黑乎乎的髒手印印在衣料上，格外扎眼，早知道不裝了。
蘇璃瞥了一眼那個手印，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揶揄：“瘋丐董紀，瘋瘋癲癲的，最愛湊熱鬧。”那眼神分明在說——讓你裝。
裴君來還沒來得及回嘴，廳外響起一道聲音：“原來是董前輩。你們不得無禮，都退下。”
那些守衛聞聲收刀退下。來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青衫，面容和善，像個管家模樣。他先朝董紀拱了拱手，又吩咐侍女搬來一把椅子，請董紀落座。董紀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去，朝裴君來又咧嘴笑了笑，露出滿口黃牙，還衝他豎了個大拇指。
那管家模樣的人這才轉向在場眾人，抱拳團團一揖：“在下韋謙，葛府管家。我家老爺正在閉關，一時半會兒怕是出不來。讓諸位乾等，實在過意不去。山莊已為諸位安排了客房，請諸位先歇息。晚飯時分，老爺或許會出關，屆時設宴款待諸位。請諸位見諒。”
他話音未落，那一直閉目養神的老道忽然睜開了眼。那雙眼睛清亮得很，半點不顯老態。他看向韋謙，聲音不疾不徐：“老道此番前來，是來尋我那師弟的。不知韋管家可曾見過？”
韋謙搖了搖頭：“孟道長，實在對不住。莊中近日人多事雜，在下並未見過道長師弟。”
老道也沒多說什麼，只微微頷首：“那便叨擾了。”
韋謙又拱了拱手，朝廳外喚了一聲，侍女們魚貫而入，領著眾人往客房去。裴君來站起身來，拍了拍肩上那個還沒拍乾淨的黑手印，跟在蘇璃身後出了廳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