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四被人扛在肩上，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呼，兩旁的屋舍人影飛快地往後退。扛他那人的輕功著實不賴，腳程極快，可這跑起來顛得也狠，廖四被顛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晚飯吃的那些東西在胃裡晃來晃去，好幾回都差點從嗓子眼裡湧出來。他咬牙忍著，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著念頭。
裴君來方才那一刀斬殺那二人，乾淨利落，分明還有餘力追上來。這人八成是鐵了心要把戲給天理教演到底，讓天理教看看“裴君來”落到了長樂坊這幫人手裡毫無反抗能力，好叫天理教的人主動跳出來接頭。
可演戲歸演戲，他廖四這條小命是真的捏在別人手裡，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去，那就得看裴君來什麼時候收網了。想到這兒，廖四在心裡又嘆了口氣，這趟差事接的，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不多時，扛著他那人腳步一頓，拐進了一條更寬的巷子，燈火一下子亮堂起來。廖四被顛得暈頭轉向，勉強抬眼一瞧，前頭一座三層高的樓面，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漆的大匾，上書“聚寶賭坊”四個大字。
大門敞著，裡頭的熱鬧勁兒撲面而來，骰子聲、牌九聲、吆喝聲、罵娘聲混成一片，夾雜著銅錢嘩啦啦的響動。這都深夜了，賭坊裡還是人擠人，二十來張賭桌圍得水洩不通，贏了錢的拍桌子大笑，輸了錢的捶胸頓足。
扛著廖四那人從人群裡擠過去，旁邊人頂多瞟一眼，連個多問的都沒有。廖四心裡苦笑，看樣子在這地方，扛個大活人進來跟扛袋米差不多，說不定還是常事——賭輸了拿人抵賬，在這兒怕不是什麼新鮮事。
穿過熱烘烘的賭廳，進了後面一道門，嘈雜聲便被隔在了外頭。門後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是一間雅間，門口立著兩個抱刀的打手。扛人那位推門進去，廖四隻覺眼前一亮，這雅間佈置得頗為講究，地上鋪著厚氈，四面掛著小幅山水，正中一張紫檀圓桌，桌上擺著幾碟乾果和一壺茶，茶香嫋嫋。桌旁坐著一個人，正端著一盞茶慢慢地吹著沫子。
那人見有人進來，放下茶盞，抬起頭。廖四一看，這人四十來歲的年紀，身量高瘦，下巴上一把濃密的大鬍子，修得整整齊齊，穿一襲暗花錦緞袍子，腰上繫著一條金帶，手指上套著兩個碧玉扳指，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闊綽氣。桌旁兩側各站了三個人，都是短打勁裝、太陽穴鼓鼓的練家子，一看便知是貼身護衛。
扛人那位把廖四往地上一放，拱手道：“錢老闆，貨送到了。”
廖四心道，果然就是金娘子說的那三位東家之一，錢不煥。
“錢老闆，您看……那五千兩黃金的賞錢……”
“好說好說，你辦得不錯，錢某虧待不了自己人。”錢不煥站起身，走到那人跟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這趟差事辛苦你了，回頭……”
話說到一半，那隻拍在肩上的手忽然往上一滑，不偏不倚，正按在那人面門上。掌心勁力一吐，那人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腦袋裡的骨頭就跟碎了殼的雞蛋似的，那人撲通一聲栽在地上，臉朝下趴著，再沒動靜了。
“五千兩黃金，你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旁邊兩個手下二話不說，一人抬頭一人抬腳，把屍體從後門拖了出去，動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幹慣了的。
錢不煥踱到廖四跟前，彎腰端詳了一下他的臉。看了兩息，忽然仰起頭來哈哈大笑，那笑聲洪亮得很，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跟著嗡嗡響，可見內力之深厚：“哎呀呀，裴少俠！受罪了受罪了！”說著彎下腰，雙手把廖四扶起來，動作殷勤得很，一邊扶一邊拍著廖四的肩膀，“來來來，快請坐，快請坐！”
廖四渾身痠軟，被他半扶半拖地按在椅子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錢不煥也在對面坐下來，臉上堆著笑，語氣熱絡得像見了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在下錢不煥，長樂坊裡做點小買賣。裴少俠的俠名，錢某是早有耳聞吶。錢某雖說是個做生意的，可也仰慕少俠這樣的英雄人物。前兩日聽聞少俠在附近遭了暗算，錢某這心裡頭，當真如刀割一般！這不，趕緊打發人把少俠救回來，生怕少俠被那些不長眼的東西糟踐了。少俠在錢某這兒，只管放心。好吃好喝好伺候，絕沒人敢動少俠一根汗毛。”
廖四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嗓子眼發乾，道：“錢老闆，能不能先幫我把穴道解了？”
錢不煥一拍廖四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少俠莫怪。錢某是個粗人，一見著少俠這等英雄人物，光顧著高興，把正事給忘了。這是小事！有什麼難的！”
話音未落，他右手忽然探出，食指中指併攏，出手如風，往廖四胸口、肩井、腰肋連點了幾下。可這幾下哪是解穴的手法，分明是又加了幾道重手。廖四悶哼一聲，轉頭瞪著錢不煥，眼睛裡都快噴出火來。
錢不煥卻跟沒事人似的，笑眯眯地摟住廖四的肩膀，一副親熱得不得了的架勢：“裴少俠一路受累了，先吃點東西墊墊。”他朝手下揮了揮手，“去，吩咐後廚，擺宴！今晚錢某給少俠接風洗塵，咱不醉無歸！今天裴少俠到了咱們聚寶賭坊，那是天大的面子，可不能怠慢了。”
吩咐完手下，他又轉過頭來，笑眯眯地拍著廖四的肩：“裴少俠只管在這裡住下，住多久都沒問題。住一天兩天是住，住一年兩年也是住。哪怕住一輩子，錢某都管吃管喝。好酒好肉管夠，美人嘛——”他擠了擠眼，笑得意味深長，“只要少俠開口，錢某立刻安排。這長樂坊裡，別的不敢說，漂亮姑娘有的是。少俠只管說一聲就行。”
這姓錢的嘴上說得好聽，一口一個“少俠”叫得親熱，可手底下半點不含糊。廖四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聲，也不說話。心裡只盼著裴君來那活祖宗早些來。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緊接著，原本吵吵嚷嚷的吆喝聲、骰子聲，一下子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