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不煥這院子確實不錯，在這黑市裡能圈出這麼一塊地方，假山池塘一樣不缺，也不知砸了多少銀子進去。負責帶路的一路點頭哈腰地把三人引到後院，幾間廂房一字排開，看來已經讓人收拾妥當。廊下還候著八個侍女，一個個低眉順眼，見人來了齊齊屈膝行禮。
裴君來掃了一眼，朝那人擺了擺手：“行了，都散了吧，這院子不用人伺候。跟底下人說一聲，沒事別往這邊湊。”
那人連聲應著，領著侍女退了出去。裴君來把廖四往最靠邊的一間廂房一塞，說了句“好好歇著，明兒還有事”，也不管廖四那一臉“我有話想說”的表情，就把門給帶上了。然後領著葉青霞進了隔壁那間。
這間屋子不小，分外間和裡頭的臥房，中間隔著一道雕花木屏風。裴君來前腳剛跨進門檻，葉青霞後腳就跟了進來，可一進門就站在那兒不動了，兩隻手絞著衣角，眼睛瞟著那扇屏風後頭露出來的一角床帳，腳下有些躊躇。
“又、又一間房啊？”她清了清嗓子，可尾音還是有點打飄。
裴君來回頭看了她一眼，一臉坦蕩：“你想多了。我就是進來看看這房間有沒有問題。”
葉青霞嘴巴一撇，嘟囔了一句：“在客棧那會兒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裴君來也不理她這茬，自顧自地在屋裡轉了一圈，翻翻被褥，掂掂茶壺，又推開窗往外頭瞅了一眼，仔仔細細地查驗了一遍。以他的能耐，住不住一間房其實沒什麼分別，隔個院子他都能聽得見動靜。可出門在外，該查的還是要查。他一邊查一邊頭也不回地道：“客棧那會兒是圖個方便，一起行動嘛。萬一廖四那邊出了什麼岔子，我難不成還要跑去隔壁把你從被窩裡拽出來？”
葉青霞把面巾扯下來，嘖了一聲：“誰知道你心裡打什麼鬼主意。”
裴君來走到桌旁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怎麼，聽你這口氣，還挺遺憾的？要不我今晚就睡這兒？”
葉青霞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朵根，手裡攥著面巾差點沒砸過去：“你……你胡說什麼！誰想和你一個房間了！”
裴君來端著杯子，一臉無辜地看著她：“我就是這麼一說，你急什麼。我還以為你一個人睡害怕呢。”
葉青霞瞪了他一眼：“我才不會害怕！”嘴上說著，人一屁股在對面坐下來，把面巾往桌上一擱。裴君來順手給她也倒了一杯，推過去。葉青霞接過來，兩隻手捧著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磨著。安靜了沒一會兒，到底沒忍住，壓著嗓子問：“哎，你剛剛真的在那錢不煥身上種了一道刀意啊？一個對時後就會爆發？真的假的？”
裴君來把杯子擱下，笑道：“嚇唬他的。哪有那麼神奇，刀意還能認時辰不成？我又不是神仙。”
葉青霞“啊”了一聲，瞪圓了眼：“那你不怕他跑路躲起來？”
“跑路？”裴君來語氣隨意得很，“我只是說刀意不認得時辰，可沒說他不會死。”
葉青霞愣了一息，回過味來道：“你真壞。”
裴君來挑了挑眉，一臉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坦然。
葉青霞又想起一茬來，看著他道：“對了，你要這麼多錢財做什麼？三萬兩黃金，你花得完麼？”
裴君來嘆了口氣，一臉愁容：“錢還有嫌多的？我如今窮得叮噹響，不攢點家底，日後連個媳婦都討不上。”
這話部分倒是實情。他這會兒身上統共也就六扇門給的那一千兩，加上從白孤鴻身上搜來的些散碎錢銀，不算放在蘇璃那兒的那半箱金子，確實算不上寬裕。不過他一人吃飽全家不愁，平日裡也沒多少花銷。可錢這東西，無論在哪個世道都是硬通貨，多多益善。葉青霞不知道想到什麼，臉又紅了一下，眼睛瞟向旁邊，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娶媳婦又不一定要花很多錢。”
裴君來笑了笑，沒再逗她，起身道：“行了，早些歇著。今晚這一遭，天理教該摸的底也摸過了，明日八成該有動靜。”他說完便往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門閂好，別大半夜夢遊跑我屋裡來。”
“滾！”葉青霞抓起桌上的面巾砸了過去，裴君來笑著帶上門，面巾砸在門板上，軟塌塌地滑了下來。
葉青霞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半晌，才磨磨蹭蹭地進了裡間，往床上一倒，抱著被子翻來覆去。腦子裡一會兒想起今晚裴君來摟著她的腰殺入敵陣的光景，一會兒是自己那一劍刺穿笑無常胸膛時劍鋒傳來的手感，一會兒又是方才裴君來說“娶媳婦”時那張欠揍的笑臉。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哼了兩聲，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傻笑，最後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喃喃道：“他可是姐夫。”說完又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又補了一句，“前姐夫。”
長樂坊另一個角落，一間不起眼的小院裡，堂屋裡就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壓得很低。一個鶴髮童顏的老者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核桃，骨碌碌轉得極慢。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腳上蹬著一雙舊布鞋，看著跟長樂坊裡隨便哪個擺攤的老頭沒什麼兩樣。
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此人便是天理教四大護法中碩果僅存的玄武護法。本名早沒人提了，大家要麼叫他玄武，要麼背地裡喊他老烏龜，對此他也不惱。跟了他十幾年的人也從來沒見過他發脾氣，當然那些讓他心情不好的，最後都神奇地消失了，連根頭髮絲都沒留下。
“你親眼看見那裴君來被人扛著進了聚寶賭坊？”玄武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慢悠悠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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