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陰華眉峰微微一沉。葉紅霧遲了。那女人做事有分寸，約好的時辰從不誤點。裡頭怕是出了岔子。他念頭一轉，那股森寒殺意便無聲無息漫了出來，周遭空氣驟然一緊，連山風都像是被凍住了半拍。
侯傑腿肚子一軟，差點沒站穩。他站在張陰華身後，那股殺意正面撲過來，跟被人拿冰水兜頭澆了一桶似的，後脊樑骨從上到下涼了個透，牙關都忍不住要打顫。
袁舟站在侯傑後頭，也不好受，那股子殺意壓得他胸口發悶。他手裡的鑌鐵棍攥了攥，心說張副統領這殺氣，每回挨近了都跟過鬼門關似的。
張陰華沉吟了一下，招呼道：“孟道長、老袁、周兄、王兄，咱們五人一起強攻山門，其餘人隱藏好。”被點名的幾人應了一聲。
張陰華打算以數名高手強攻山門。只有數人快速透過的話，對方不會貿然放下滾木礌石。只是哪怕是高手，此處也不好拿下。長長一截山路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路窄得只容兩人並肩，一邊是刀削似的絕壁，一邊是望不見底的懸崖。弓弩一響，躲都沒處躲。武功高不代表刀槍不入，一邊前進一邊還得格擋箭矢，一個不留神就得給射成刺蝟。尤其山門上那輛床弩，勢大力沉，一箭過來沒處閃，硬擋一下，人說不定直接給撞下崖去。
所以張陰華此次選的人也有講究。他自己和孟含章、袁舟不用說，是此行武功最高的三個。兩位供奉中“鐵算盤”周鵬一手暗器出神入化，關鍵時候專打操作床弩的教眾，先廢了那最要命的東西。“破山錐”王愴外功了得，尋常箭矢射上去只留個白點，由他開路最合適不過。
而此時被雙方唸叨的葉紅霧正站在那扇門前正要推門。
當她右手就快碰到門板，左手突然動了。
那動作來得全無徵兆。她的劍掛在左邊腰間，以左手拔劍其實並不方便。可那把劍像突然活了過來，自己從鞘裡彈出來，跳進她掌心，快到玄武根本沒看清這一下是怎麼完成的。沒有多餘動作，她整個人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肩膀沒晃，腰沒擰，連視線都還落在門板上，只有左手那團寒光暴起，如一道冷電橫空，罩向玄武。
玄武只覺眼前寒芒大盛，像有人把一截星河劈頭蓋臉砸了過來。他大喝一聲，左掌翻飛，掌影疊了一重又一重，把胸腹要害護得嚴嚴實實。右手中那兩顆核桃一抖手便朝葉紅霧擲去，同時腳下用力，整個人往後暴退，袍擺鼓盪，身法利落，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半分阻滯。
快是快，可惜終究是遲了一步。
葉紅霧的劍光像未卜先知似的，搶在核桃離手之前就到了。劍尖一挑，兩顆鐵核桃還沒飛出，便被那抹寒光挑得斜飛出去，“篤篤”兩聲釘進廊柱，入木三分，核桃周圍炸開一圈木屑。劍勢不停，順著往前一送，穿透了玄武的手掌。血珠子從掌背濺出來，玄武吃痛，動作慢了那一拍——就這一拍，便夠了。
葉紅霧的劍勢再變。劍光忽然碎成數道，像一根銀線被抖散成幾縷電絲，分刺他胸口膻中、鳩尾、巨闕數處要穴。玄武左手拼命去拍她的劍身，但每一下都慢了半拍，那劍尖像是早算準了他手掌的來路，總在他手掌將到未到的一線之間折轉開去，刺完便走，絕不黏滯。剎那間，胸口連中三劍。
玄武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上廊壁，震得灰土簌簌往下掉。好在他袍子底下穿了內甲，外層又是浸過藥的牛皮，加上他練的那門功夫的護體罡氣本就渾厚，劍尖入肉不深，只淺淺扎進去半寸。可那三劍裡蘊著的劍意，卻像三條活蛇鑽進他經脈，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絞得他五臟翻騰。玄武落在地上，臉白得像一張宣紙，張嘴吐出一口血來，血點子濺在前襟上，紅得刺眼。
葉紅霧沒追，反而飄身往後一退，嘴裡不鹹不淡地吐了一句：“烏龜殼真厚。”
話音剛落，面前那扇門板忽然炸了。
木屑紛飛裡，一對鐵青色的手掌探出來，五指張開如鷹爪，帶著一股腥冷的勁風直取葉紅霧胸口。那雙手掌顏色不對勁，青裡泛灰，像在水裡泡了三天的死人皮。
葉紅霧像早知道有這一手。手中長劍化作一抹流光，劍尖迎著那對鐵爪點去。“錚”的一聲，劍爪相交，竟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響。葉紅霧手腕一抖，劍勢不停，又連點三劍，每一劍都精準地封在那對爪子進擊的路線上。那雙手掌變了幾次方向，每次都被劍尖提前一步堵了回去，像預先知道它要往哪兒走。
那雙手的主人從木屑煙塵裡滑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袍，臉上罩著一副詭異的面具，慘白的底色上畫著猩紅的紋路，嘴角彎得不成樣子，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怪的是他移動的方式，兩隻腳的腳尖踮著，拖在地上，膝蓋不彎，整個人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著往前滑，速度卻快得離譜，白袍底下不見腳動，人已經到了你面前，跟鬼魅似的。
葉紅霧劍勢不停，一柄長劍使得如靈蛇出洞，劍尖連點，劍鋒撞上爪心，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兩人在廊道里一進一退，眨眼間已經交手十數招。
“厲無應！”葉紅霧一邊出劍一邊開口，聲音清冷如霜，“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假扮教主設伏。你這是要背叛天理教嗎？”
那白袍人勢頭終於用老，整個人一收，就那般毫無徵兆地釘在原地。方才還在飛速滑進，下一瞬說停就停，白袍下襬還在往前飄，人卻已經定住不動了。葉紅霧也收劍站定，微微喘了口氣，胸口起伏了兩下。
厲無應抬手把面具摘了。底下那張臉鐵青鐵青的，顴骨高聳，鼻樑窄直，嘴唇薄得像兩片刀鋒，嘴角往下耷拉著，一副誰欠了他八輩子錢的模樣。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鐵青的臉上顯得格外陰森：“葉神捕，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本座替教主剷除六扇門安插在我教的臥底，何來造反一說？”
葉紅霧冷笑一聲，不為所動：“滿嘴胡言。我才剛剛為教中立下大功，你張口就說我是臥底，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證據呢？”
厲無應道：“何須證據？你死了，證據怎麼編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