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號，天剛亮的時候，蘇秀禾就聽見了臥室外頭的動靜。
不是大的響聲，是布料抖開來的嘩啦聲，夾著剪刀一下一下剪東西的聲音。
她撐著腰坐起來，穿上棉拖鞋慢慢走到外屋。
奶奶坐在客廳的小方桌前，面前攤著一件拆開的舊棉襖。
棉襖是藏青色的，洗過很多遍了，布面薄得能透光，但裡面的棉花還厚實，一團一團地卷著，被奶奶一點一點地往外掏。
“奶奶，您拆自己衣服幹什麼？”
蘇秀禾走過去，看見桌子上已經攤了一小堆棉花，旁邊放著裁好的碎花布，和昨天量過的尺寸紙樣。
奶奶頭也沒抬，手上的活沒停。
“昨天做好的那套棉衣只有一套，現在是兩個娃娃了，不夠。”
“您去供銷社買棉花不就行了？”
“供銷社的棉花貴。”奶奶的語氣很平淡。“我這件棉襖穿了六七年了，也舊了，裡面的棉花還好，掏出來彈一彈，做兩件小棉襖綽綽有餘。”
蘇秀禾看著那件被拆開的舊棉襖。
藏青色的面子已經洗到發灰了，領口和袖口磨出了毛邊，有一處肩膀上還打了塊補丁。
這是奶奶冬天常穿的那件。
蘇秀禾站在那兒沒動，嗓子裡堵了一下。
“您那件棉襖拆了，冬天穿什麼？”
“櫃子裡還有一件灰的，夠穿。”
奶奶說完這句話，把最後一團棉花從袖筒裡掏了出來，擱在桌上拍了拍，把沾在上面的線頭撿掉。
蘇秀禾在她對面坐下來，沒再說什麼。
奶奶開始裁布。碎花布是之前做第一套小棉衣剩下的，白底藍碎花，奶奶用剪刀沿著紙樣的邊一點一點地裁，動作很慢。
她的手指頭已經不太靈光了，關節粗大，有兩根指頭彎著伸不直。剪刀咔嚓咔嚓地走，走一段就停下來，把布料扶正了再繼續。
裁完了前片和後片，奶奶開始縫。
穿針的時候她對著窗戶的光，眯著眼睛，線頭往針眼裡送了三次才穿過去。
蘇秀禾看著她那雙手，想說“我來”，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奶奶一針一針地縫。縫得慢，每一針紮下去之前都要摸一摸棉花的厚度，覺得薄了就再塞一點進去，覺得厚了就抽掉一小撮。
一下午的時間，她縫好了一件小棉襖。
棉襖攤在桌上，巴掌大一點，袖子短短的，領口翻了一道小邊。
針腳有幾處歪了，不夠齊整，跟之前做的第一件比差了些——蘇秀禾知道，是奶奶的眼神不行了，看不準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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