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之後，得月樓前廳亂糟糟的，碗碟疊了一桌，酒杯東倒西歪。
趙嬸帶著人在外面收拾，蘇秀禾沒幫忙，抱著念禾拐進了後面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營業執照和“得月樓”的商標證書。
念禾剛才在王嫂懷裡就已經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虎頭帽歪了也沒人給扶正，嘴角還掛著一絲奶漬。
蘇秀禾把孩子換了個姿勢，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肩窩裡，一隻手託著小屁股，另一隻手拉開了椅子。
坐下來的時候，後腰還是酸。
月子剛出，站了大半天，腰那個位置一直隱隱地脹。她沒吭聲，靠著椅背緩了口氣。
辦公室的燈沒開，窗簾拉了一半，外頭三月的陽光透進來一道，正好照在牆上那塊商標證書的玻璃框上，反了一片光。
她盯著那片光看了一會兒。
外面趙嬸的聲音傳進來，隔了一道門，聽不太真切，大概是在指揮誰把剩菜打包。
念禾在她肩上呼吸均勻，暖乎乎的一小團。
蘇秀禾沒動，就那麼坐著。
腦子裡沒在想什麼正經事。
就是忽然覺得，今天這一天，從早上四點後廚亮燈，到方首長那句“你這個媳婦比你有出息”，到三十桌客人吃幹抹淨、笑著離場——這一整天，走得又快又沉。
她想起三年前。
剛嫁過來的時候，顧家的鍋灶是冷的，碗筷蒙著一層灰，廚房水龍頭擰開來流出的水帶鏽色。
那天她站在灶臺前，一個人，鍋裡什麼都沒有。
後來在南街擺攤賣滷肉。
推著板車從巷子東頭走到西頭，三伏天的太陽曬得滷汁冒泡，板車軲轆歪了一個，走起來咣噹咣噹響。
有人蹲在攤子前嗤笑——軍區家屬出來擺地攤，丟不丟人。
她沒搭理，低頭切肉，一刀一刀的，手穩。
再後來是得月樓。
承包的時候關係戶卡著不讓簽字，斷供的時候菜販子集體漲價，開業當天有人往後廚扔死魚。
一關一關地過，每一關都有人等著看笑話。
再後來是鞋廠。
一間破廠房，機器全是鏽的，工人跑了大半。她蹲在車間地上翻賬本，算完了覺得這事能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就開始幹了。
所有人都說她瘋了。
半年前她挺著七個多月的肚子，親手把全軍供應商資質證書貼到車間牆上，那五個勾是她一筆一筆打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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