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鞋廠辦公室裡，劉德勝正搓著手站在辦公桌邊，眼巴巴瞅著王嫂手裡的聽筒。
他熬了兩個通宵才把導氣槽和絨裡的衝突給化解開，心裡頭正憋著股勁兒想在廠長跟前露一手，也好早點把樣品寄往西南軍區。
“廠長咋說，是一會兒過來，還是讓我騎車送得月樓去？”劉德勝湊近半步追問。
蘇秀禾垂下眼皮，看著自個兒鞋面上沾著的泥點子，“不用跑車間了，你讓老劉把絨裡克重、透氣孔間距和成本核算全寫成書面報告。”
“寫報告幹啥呀，拿實物看一眼不就清楚了嗎？”王嫂在電話那頭犯了迷糊。
“我這會兒走不開，”蘇秀禾揉了揉發緊的眉心，“讓他今兒個下午寫好，連著做完彎折測試的樣鞋，明天一早送到醫院來。”
“送…送醫院？”王嫂嗓門拔高了八度，“廠長，你咋在醫院呢，誰病了，是不是你累趴下了？”
旁邊豎著耳朵聽的劉德勝臉上的得意勁兒一下僵住了，手裡的絨布樣品差點掉在腳面上。
廠長可是整個鞋廠的主心骨，這節骨眼上要是病倒了，華北軍區的三千雙大單和西南軍區的試製件找誰拿大主意去！
蘇秀禾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熬糊塗說漏了嘴，趕緊找補，“不是我，是念禾住院了，扁桃體發炎的小毛病，不礙事。”
“哎喲喂，小小姐住院了！”王嫂拍了下大腿，“咋都沒聽你提半句呢，嚴不嚴重啊？”
“已經退燒了，掛兩天水就能回家，”蘇秀禾叮囑道，“王嫂，這事兒你自個兒知道就行，千萬別在車間裡聲張，免的人心浮動。”
王嫂回頭瞅了一眼已經聽見動靜的劉德勝，還有門口探頭探腦的兩個統計女工，嘴上忙不迭應承，“哎哎…廠長你別急，我不亂說！”
捂住話筒的工夫，王嫂心裡頭直嘆氣，這幾十號人的大車間，她剛才那一聲驚呼早讓外頭聽見了，想捂嘴哪那麼容易。
“廠裡的事兒我跟劉師傅盯著呢，考勤計數牌半點不差，你安心在醫院照顧孩子！”
“行，那明天早上九點，讓老劉到省人民醫院兒科三號房找我。”
蘇秀禾結束通話電話，把聽筒擱回座機卡槽上，手卻搭在塑膠外殼上好半天沒收回來。
旁邊分藥的小護士看傻了眼，閨女燒到住院掛水，當媽的居然還能條理清楚的讓技術員寫報告送病房來審！
換作一般軍嫂早慌的六神無主了，這位蘇廠長腦子裡頭裝的到底是啥呀，怎麼兩邊都能拎的這麼清。
蘇秀禾轉過身，順著走廊往回走，走過兩扇門，腳步慢了下來。
後背抵上走廊刷著綠漆的牆圍子，她順著牆面滑了半寸，整個人靠在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不光是胳膊腿兒痠軟，心裡頭更有一根看不見的麻繩，正一左一右拼命往兩頭拽著她。
左邊這頭是鐵架床上扎著頭皮針的一歲閨女，右邊那頭是等著拍板的鞋廠高原鞋、得月樓的一百多桌團餐、還有中秋要衝刺一千盒的山貨禮盒…
哪一頭都是她辛辛苦苦拉扯起來的，哪一頭都是幾十號人指望著吃飯的飯碗，半點都鬆不開手。
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一陣熱風，蘇秀禾閉了閉乾澀的眼皮，手掌貼在自己胸口上。
“蘇秀禾，你到底是個做生意的，還是個當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