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滿一半？”
傳達室大爺摘下老花鏡，嗤笑一聲擺了擺手，“大妹子你可真敢想，如今街面上個體旅館開的到處都是，我們這老樓能住滿三分之一就算燒高香嘍！”
蘇秀禾心裡頭有了底，衝大爺道了謝，蹬上二八大槓回了軍區大院，把這樁盤算暫且壓在心底，轉頭第二天一早便扎進了秀禾製鞋廠。
車間辦公室裡頭，搪瓷臉盆裝滿了大半盆涼水，正中間泡著一隻剛下線的軍綠色高幫樣鞋，上頭還壓著兩塊紅磚頭。
劉德勝站在桌邊，兩隻手在工裝褲腿上擦了又擦，眼睛直勾勾盯著牆上的掛鐘，心裡頭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這可是他熬了三個大通宵，又拉著老羅改了四回模具才摳出來的第二版高原鞋，要是廠長今兒個再看不上，西南軍區那兩千五百雙的大單可就懸了！
“時間到了，撈出來看看吧。”蘇秀禾看了一眼腕子上的上海牌手錶，抬手點了點那隻搪瓷盆。
王嫂和質檢員劉鐵柱也湊在門邊，兩個人屏住呼吸盯著劉德勝把紅磚頭搬開，伸手把那隻泡了整整半個鐘頭的軍鞋撈了出來。
水珠子順著鞋幫嘩嘩往下淌，劉德勝甩了兩下水，雙手託著溼漉漉的鞋子遞到辦公桌前，“廠長，您摸摸裡頭！”
蘇秀禾沒嫌溼，挽起袖口，右手直接探進了鞋筒子裡頭，從鞋尖一直摸到後腳跟，拿出來一看，手背乾爽爽的連半點潮氣都沒有！
旁邊的劉鐵柱瞪大了眼珠子，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好傢伙，泡了半個鐘頭都沒透水，老劉你往夾層裡塞啥寶貝了？”
“您再看這鞋底子，”劉德勝臉上憋著股子得意勁兒，雙手抓著鞋頭和鞋跟，咔咔使勁兒往裡頭對摺，“防滑紋加深了一倍，膠料換了新方子，老羅拿機器連著彎折了五百次，連道白印子都沒留！”
蘇秀禾接過鞋子，翻過來掉過去足足端詳了半個鐘頭，大拇指順著加高了一寸半的鞋幫內側滑過去，那兒包了一圈軟乎乎的羊皮邊兒。
“這軟皮包邊做的好，戰士們走山路再不怕磨破腳脖子了，”蘇秀禾捏了捏鞋幫子，裡頭傳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這絨裡頭分了兩層？”
“廠長好眼力！”劉德勝猛的一拍大腿，指著鞋筒子解釋，“貼腳這層是棉麻混紡，透氣排汗，外頭那層是短絨保暖，最絕的是我往這兩層中間夾了一層特製的熟油紙！”
他說著話，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前陣子顧首長不是說高原上頭最怕雪水化了往鞋裡滲、鞋溼了又焐不幹嗎，這層油紙不光能擋住外頭的潮氣，還能鎖住腳上的熱乎氣兒！”
王嫂在旁邊聽的直豎大拇指，心裡頭暗道老劉這回可真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怪不得廠長敢給他報省級技術能手呢！
“油紙夾層？”蘇秀禾又捏了捏鞋幫內側，抬眼看向劉德勝，“這工序一加，再加上軟皮包邊和新膠料，一雙鞋的成本得漲多少？”
車間裡頭一下子靜了下來，劉德勝臉上的笑意收了收，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頭，“我跟王嫂昨晚拿算盤核過了，一雙鞋的成本…得往上漲三毛錢。”
“三毛錢？”王嫂在旁邊沒忍住插了一嘴，心疼的直抽抽，“西南軍區那單子一共兩千五百雙呢，一雙多三毛，整批貨下來咱們廠子可就得少掙七百五十塊錢啊！”
七百五十塊，都夠車間裡頭十幾個女工幹上小兩個月的工資了，這可不是個小數字！
劉德勝也有些底氣不足，搓著手小聲補了一句，“廠長，要不咱們把軟皮包邊換成厚帆布，雖然硬點兒，但能省下一毛二…不過戰士腳不受罪，我覺得這三毛錢花的真值！”
“成本漲了，報價不變，”蘇秀禾把樣鞋往桌上一擱，拍板拍的乾脆利落，“還是按之前跟陳幹事談好的六塊錢一雙走，多出來的這三毛錢，咱們廠自己吃下來！”
劉德勝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廠長，那咱們的利潤可就薄了一大截子啊…”
他原本還想著跟廠長商量商量，能不能跟西南軍區那邊磨一磨，好歹把報價往上提個兩毛錢呢，沒想到廠長連眼睛都不眨就把七百多塊錢的窟窿給吞了！
“老劉，賬不能只算眼巴前兒這一筆，”蘇秀禾從抽屜裡頭抽出一個乾淨的牛皮紙盒，把另一隻沒泡過水的乾爽樣鞋裝了進去，“利潤少一點，咱們秀禾廠在部隊裡頭的口碑就多一分！”
她一邊拿麻繩給紙盒打十字結，一邊抬眼看著屋裡的三個骨幹，“西南軍區這單買賣要是做漂亮了，你們想想，陳幹事後頭站著的是誰？”
劉鐵柱腦子轉的快，脫口而出，“是整個西南高原上的邊防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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