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芳園的水榭敞廳，連風吹柳葉的動靜都透著幾分緊繃。
二十名玄甲衛如鐵塔般往水榭各處一紮，腰挎長刀，煞氣騰騰。
水榭裡幾十名江南官眷縮著脖子，方才嚼舌根的興致全嚇飛了。
崔呈秀的夫人坐第二排，此刻整個人矮了半截。
崔呈秀的夫人縮在第二排的圈椅裡，帕子快絞成了碎布條。
她家大門前天剛被潑了十車酸臭潲水，老爺在書房砸了一整夜瓷器。
千叮嚀萬囑咐“千萬別惹東宮那位”。
孫夫人卻端得四平八穩。
她是江南顧氏嫡女，表妹是宮裡正得寵的麗妃。
孫夫人手裡那串老山檀念珠在掌心輕輕一撥，目光掃過沈舒窈一身烈烈如火的雲錦紅袍，唇角含著冷笑。
“沈姑娘年紀輕，仗著殿下恩寵帶兵出巡，倒也是威風。只是金陵是講詩書禮樂的地方，姑娘一言一行皆關乎東宮體統。”
“若在雅集上動刀動槍，傳到御史臺耳朵裡，御史參的可不僅是沈大人縱女無度，連帶著儲君也要背上驕橫暴虐的惡名。”
一開口，先扣死一頂“損毀儲君聲譽”的大帽子。
柳氏身子骨本就弱，流放留下的舊疾未愈，手心滿是涼汗，手指攥著女兒的雲錦袖子。
沈舒窈拍了拍親孃的手背，半點沒客氣，在主座旁坐下，翹起腿：
“孫夫人一把年紀了操這麼大心，也不怕眼角的脂粉被褶子卡裂了？”
“我娘身子弱，受不得腌臢氣。殿下讓陳淵帶兵護著，防的就是金陵城裡暗地裡咬人的野狗。夫人臉色不好喲，莫非是織造局庫房裡也堆著爛賬，正愁沒處平呢？”
孫夫人搭在唸珠上的手指急頓，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昨天崔呈秀的私鹽碼頭剛被封了，雖未挑明，可織造局私底下往漕運夾帶私料的勾當，向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她今日設這花宴，本是想拿捏沈家母女，逼蕭亓崢在石料場上讓步，沒料到這鄉野回來的丫頭片子一開口全往要害上捅！
她強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慌跳，帕子掩唇嗤笑：
“沈姑娘不必逞口舌之利。江南雅集有雅集的規矩，留芳園牡丹盛放，按例每人賦七絕一首。作得出，是姑娘的才情；作不出，按舊規捐千兩茶敬入孤幼局，再依後輩之禮，給在座諸位正室夫人執壺奉茶。”
水榭內幾位依附織造局的夫人跟著拿腔拿調地應和：
“正是呢，沈家好歹曾是書香門第，沈姑娘總不至於連四句詩都湊不齊吧？”
“若是嫌端壺手痠，由沈夫人代勞奉茶，咱們倒也不挑理。”
柳氏面色煞白，就要起身應承，這不是明擺著要將她們娘倆踩在地上羞辱？
自家女兒自小見書卷就犯困，昨天那《女誡》抄得同螃蟹爬一般，作詩，想想就要暈啊！
沈舒窈按住柳氏的膝蓋，緩緩站起身：“金陵春雨貴如油，織造虧空幾十樓。今日若無青石料，明日全家大牢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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