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蘭追著他的背影往前走了兩步，看著空蕩蕩的走廊拐角，捂著嘴無聲地哭了起來：“老陳，你瞧見沒有，他眉骨上那道疤，當年肯定流了不少血，屋裡頭那麼冷清，這孩子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陳國棟站在原地，望著大兒子消失的方向，非但沒有跟著妻子一塊兒掉眼淚，緊繃的老臉反倒舒展開了，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痛快勁兒。
“行了，別哭了，孩子這不是平平安安地站在咱們跟前了嗎？這是天大的喜事，把眼淚擦乾，咱們回家去！”
他攙著方蘭的胳膊，老兩口順著貨運站的後院往外頭走。
剛繞過水房的牆角，正好撞見前頭貨場裡那輛綠皮大解放發出一聲震耳的轟鳴。賀錚單手撐著車門踏板，長腿一邁，乾淨利落地翻身躍進了高高的駕駛室。
那動作行雲流水，隔著老遠都能瞧見他脊背上鼓起來的結實肌肉，把身上的舊工裝撐得滿滿當當。
駕駛室裡，賀錚單手握著方向盤，伸出另一隻手掰正了車門外的圓形後視鏡。
鏡片晃動間，正好映出後院水房牆角那一男一女兩道身影。
他動作頓了一瞬，隨即踩下離合器，掛擋鬆手剎，綠皮大解放緩緩駛出了貨運站的大門。
陳國棟站在馬路牙子邊，揹著手一直目送著車屁股消失在街角，這才收回視線，帶著方蘭坐進了停在衚衕口的軍綠吉普車裡。
吉普車順著寬敞的馬路往軍區大院的方向開，方蘭靠在後座上，手裡還攥著那塊沾了灰的手帕，眼圈紅腫地念叨著：“這孩子性子看著冷得很，剛才跟咱們說話，連聲爸媽都沒叫，還一口一個‘二位’、‘陳首長’的……萬一他心裡頭還是怨咱們，跑完這趟車回來不肯認咱們可怎麼辦？”
坐在旁邊的陳國棟卻翹起了二郎腿，拿寬大的手掌在自己膝蓋上拍了兩下，嗓門洪亮地笑出了聲。
“你那心眼子就是放不寬，我倒是瞧著這小子對我的脾氣！”
“剛才在走廊裡頭，咱們冷不丁堵在他門口，他連眼皮子都沒亂眨一下，說話辦事有條有理，半點不怵咱們，這心理素質比我手底下那些新兵蛋子強多了！”
方蘭吸了吸鼻子，斜了丈夫一眼：“我都愁死了，你還在這兒笑得出來，他那是跟咱們生分，不拿咱們當自家人！”
“什麼生分不生分的，骨子裡流著咱們老陳家的血，還能跑到哪兒去？沒聽他臨走前還知道嫌走廊風大，催咱們早點回嗎？這小子就是嘴硬！”
陳國棟往椅背上一靠，回想著剛才賀錚翻身上車的利落勁兒，越想心裡頭越是滿意，嘴角的胡茬都跟著往上翹。
“你剛才瞧見那小子的身板沒有？往那兒一站跟座鐵塔似的，比我年輕那會兒還要高出半個頭！剛生下來那會兒哭聲就震耳朵，從小就比振羽那小子長得結實！你再瞧瞧他胳膊上那把子力氣，還有走路時那股子虎虎生風的勁頭，這體格，完完全全隨了我，是個天生的當兵好料子！”
方蘭聽著丈夫這番毫不掩飾的誇讚，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拿手帕掩著嘴嘆了口氣。
“你是瞧著他身板壯實喜歡，可他如今都在貨運站開上大車了，年紀也二十七了，哪還能再去部隊裡頭當兵？”
“不當兵怎麼了？開大解放那也是正兒八經的技術兵種，到了戰場上那就是運輸線的頂樑柱！”
陳國棟大手一揮，臉上全是得意的神色，連著好幾天因為小兒子陳振羽攢下來的鬱氣，在這一刻全都散了個一乾二淨。
“泥巴地裡滾出來的莊稼才紮根，溫室裡養不出真爺們兒！你看看家裡頭那個老二，成天穿得花裡胡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遇到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就在飯桌上摔碗砸盆，渾身上下沒半點爺們兒的擔當！”
“再看看老大，雖然在底層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可那腰桿子挺得筆直，說話一是一二是二，遇到天大的事兒也知道先把公家的差事幹完，這才是咱們老陳家大兒子的派頭！”
比起家裡頭那個身材瘦削、整天為了個外地姑娘跟父母胡攪蠻纏的陳振羽，陳國棟顯然對這個剛找回來的大兒子滿意到了骨子裡。
方蘭見老伴兒把大兒子誇成了一朵花，心裡頭那點子患得患失的酸楚也跟著散了不少，順著他的話頭點了點頭。
“是啊，老大看著是挺穩重的，就是這孩子太要強了，什麼苦都往自個兒肚子裡咽。剛才我瞧著他屋門開著，裡頭連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那被子倒是疊得跟豆腐塊似的，歸置得乾乾淨淨。”
吉普車順著林蔭道一路往前開，車廂里老兩口你一言我一語地盤算著怎麼給大兒子補辦認親宴、怎麼備見面禮，氣氛比來的時候熱鬧了不止一星半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