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在理，是我考慮不周全了。咱們家老大是個實誠孩子，不能拿哄老二那套精細排場去哄他。”
說到這兒，方蘭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鼻尖又有點發酸：“對了，剛才在宿舍門口，我瞧著他腳上那雙黑膠靴底子都磨平了，身上的工裝也洗得發白……等把屋子歸置妥當，我得去百貨大樓給他扯幾尺好布料，再買兩身現成的羊毛衫和厚呢子大衣掛進櫃子裡。”
陳國棟站在日頭底下搓了搓手上的水漬，聽見妻子提起“老二”兩個字，原本舒展的眉頭又往一塊兒擰了擰。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走廊西頭那扇緊閉著的房門，壓低了嗓音開口。
“買衣裳置辦物件都是小事，眼下家裡頭還有一樁頂要緊的事兒，得趁早辦利索了。”
“老大去鄰省跑車也就這四五天的工夫，等他一腳踏進這個家門，家裡頭要是還烏煙瘴氣的，像什麼話？”
方蘭抱起曬熱的棉被往屋裡走，腳步滯了一下，自然明白老伴兒指的是什麼。
“你是怕……振羽那頭鬧騰？也是，這孩子打小霸道慣了，冷不丁上頭壓下來個親大哥，不在前頭把刺兒給他捋平了，等老大進門那天，指不定要當著面摔臉子。”
“豈止是捋刺兒，得把話給他挑明白了，把長幼的規矩給他立起來！”
陳國棟幫著妻子把棉被鋪在擦洗乾淨的紅木床板上，大手一揮，用力扯平了被角上的褶皺。
“老二被咱們慣了二十多年，向來把自己當成陳家獨一份的霸王，眼裡頭容不下沙子。”
“再加上他最近為了那個姓阮的丫頭出國的事兒，整天跟吃了槍藥似的四處點火。要是不提前把他的氣焰徹底按下去，等老大進了門，他敢給老大擺半點臭臉，我非打折他的腿不可！”
方蘭聽著這話，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挨著床沿坐下嘆了口氣，手指輕輕摩挲著被面上的棉線格子，聲音低了下去。
“老陳，你小點聲……話也不能說得這麼絕。振羽再渾，那也是咱們放在眼皮子底下疼了二十七年的肉。”
“再說了，當年那場風波，咱們把老大託付出去避禍，把老二留在京市當擋箭牌頂雷……說到底，咱們做爹媽的心裡頭有愧，這麼些年才由著他折騰。如今他親哥哥找回來了，你要是上來就拿大棒子去壓他，他心裡頭指不定多委屈呢。”
陳國棟猛地直起腰，看著妻子臉上那副心軟護短的模樣，把腰一叉，語氣嚴厲了幾分。
“方蘭同志，我可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以前咱們覺得虧欠老二，由著他在家裡頭橫行霸道，那是因為不知道老大的死活！”
“可如今你我都親眼瞧見了！當年咱們以為送去避難的老大，在死人堆裡才撿回一條命，在孤兒院裡挨餓受凍，還替黑心肝的師父家人頂罪蹲了整整七年大牢！”
“要論虧欠，咱們老陳家欠賀錚的，比欠他陳振羽的多出十倍百倍去！”
這話跟鈍刀子似的，一下下全割在方蘭心口最軟的肉上。
她眼圈倏地紅透了，枯坐在床沿上，手指頭摳進粗棉布的格子紋路里，嘴唇翕動了兩下，竟是半個字也替小兒子辯不出。
一想到賀錚左眉骨上那道猙獰的傷疤，還有單身宿舍裡那個掉瓷露黑鐵的搪瓷缸子，她的心窩子就一陣陣抽著疼。
小兒子哪怕當年擔了風險，可這二十七年來在京市錦衣玉食、前呼後擁，沒受過半點皮肉苦，更沒嘗過半點人情冷暖的磋磨。
兩相一比，大兒子受的那些罪，真是拿刀子往她心頭肉上活生生剜。
陳國棟見妻子想通了這一層，拉過旁邊擦得鋥亮的紅木太師椅坐下，放緩了聲音繼續盤算。
“我不是要偏心誰，手心手背都是老陳家的種，我只求一碗水端平。”
“老二在家裡當了二十七年的獨生子，咱們今兒晚上就把他叫回來，把當年的前因後果，還有老大這些年受的罪，原原本本地攤開了跟他說清楚。”
“這家裡頭的天，得變一變了。他要是懂事，等老大進門那天結結實實敬老大一杯酒、叫聲大哥，往後還是陳家的二少爺；他要是敢犯渾，就別怪老子連他那間屋的鎖一塊兒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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