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剝開報紙一角，捏出一顆黑亮的瓜子咔嚓咬開，香脆的瓜子仁混著五香味兒在舌尖散開。
“味道真不賴，你也嘗一顆。”她捏著顆剝好的瓜子仁遞到賀錚嘴邊，眼底映著影院玻璃燈箱的亮光。
賀錚微微彎下腰，就著她的手指頭把那顆小小的瓜子仁捲進嘴裡，溫熱的舌尖順勢往她指腹上輕輕一勾。
指尖像被火星子燙了一下，鍾泠趕緊把手縮回來背到身後，剛瞪起眼要數落他，檢票口的鐵柵欄門嘩啦一聲拉開，工作人員舉著鐵皮大喇叭扯開嗓子喊了起來：“七點半場次的同志們檢票進場了，排好隊，別擠啊！”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呼啦一下全湧了過去，寬敞的水泥臺階頓時擠得水洩不通。
旁邊幾個毛毛躁躁的半大小子往前硬闖，鍾泠腳下還沒站穩，賀錚已經伸出右臂攬住她的肩膀，鐵鉗似的大手往回一帶，直接把她圈進了自己身前那方小小的空地裡。
他拿自己高大結實的後背死死抵住外頭推搡的人流，半擁著她一步步順著臺階往裡挪。
鍾泠被他嚴嚴實實地護在胸口前，鼻端全是這個男人身上獨有的皂角味兒混著淡淡的菸草香，抬頭就能瞧見他繃緊的下頜線，心裡頭踏實得一塌糊塗。
檢過票走進昏暗的放映廳，裡頭已經坐了大半場的人，空氣裡飄著雪花膏和炒瓜子的香氣。
兩人順著窄巴的過道找到中間偏後的位置，賀錚先用袖口擦了擦木頭椅上的浮灰，這才把坐墊壓下來讓鍾泠坐好。
鍾泠抱著那包瓜子坐下來，左右瞄了兩眼，前排坐著的幾乎全是一對對挨著肩膀咬耳朵的小年輕。
她紅著耳根轉過頭，衝剛在旁邊落座的賀錚小聲敲打：“你瞧瞧人家，一個個都規規矩矩地坐著看銀幕，待會兒黑了燈，你可別又動手動腳的讓人笑話。”
賀錚把兩條長腿在狹窄的排距間勉強支開，聞言偏過頭瞧了她一眼，伸出大手直接把她懷裡那包報紙卷著的瓜子拿了過去。
“我什麼時候動手動腳了？我就想給咱們鍾老闆剝瓜子仁兒。”
他把報紙包放在自己寬闊的膝蓋上，兩根略顯粗糙的手指頭捏起一顆瓜子，只聽見輕微的咔噠一聲，完整的瓜子仁就落在了掌心裡。
頭頂上的大燈閃了兩下，緊接著啪的一聲全滅了，放映廳裡頓時安靜下來。
後頭放映機射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穿過浮動著微塵的空氣，直直打在前方的白布大銀幕上，歡快的片頭音樂隨之響起。
藉著銀幕反射過來的微弱光線，賀錚剝瓜子的動作半點沒受影響，不一會兒就在乾燥的掌心裡攢了一小捧白生生的瓜子仁。
他把右手伸到鍾泠跟前，手掌攤開，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張嘴，吃吧。”
鍾泠低頭看了一眼他掌心裡的瓜子仁，又抬頭看了看他近在咫尺的側臉。
銀幕上的亮光一閃一閃的，順著他高挺的鼻樑骨滑下來，襯得那道眉眼愈發深邃。
她耳根微熱，伸出兩根手指頭想去他掌心裡拈，誰知賀錚手腕子往上一抬，直接把寬厚的手掌抵到了她唇邊，黑亮的眼睛在暗處直勾勾地盯著她。
鍾泠藉著昏暗的光線瞪了他一眼，到底拿這人沒轍，趁著周圍人的目光全鎖在大銀幕上，悄悄低下頭，藉著前排椅背的遮擋，用嘴唇從他掌心裡沾走幾顆瓜子仁，細細地嚼了起來。
溫軟的唇瓣擦過掌心的老繭，麻酥酥的癢意順著唇珠直往心口裡鑽。
鍾泠分明感覺到他粗糙的手指頭往裡蜷縮了一下，落在她腮幫子上的視線燙得嚇人。
銀幕上正演著男女主角在江南水鄉撐船偶遇的戲碼，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調纏綿得很，引得放映廳裡的姑娘們發出一陣陣低低的驚歎聲。
鍾泠一邊嚼著香噴噴的瓜子仁，一邊看得津津有味，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旁邊的賀錚卻連眼皮都沒往銀幕上抬一下，只顧著耐心地一顆接一顆剝瓜子，冷不丁往她耳邊湊了湊，帶著股酸溜溜的勁兒小聲哼道：“那小白臉連櫓都搖不利索，瘦得跟麻稈似的，風一吹就倒，有什麼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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