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蘭站在單人床邊，手掌還懸在半空中，瞅著床上那團裹得嚴嚴實實的棉被，滿肚子的狐疑直往嗓子眼頂。
她不死心地往前邁了小半步，小腿肚抵住床沿的木頭框子，伸手捏住棉被的一角又往外扯了扯：“振羽，你別拿被子蒙著頭，跟媽說句準話！前兩天為了那個出國批條，你在家裡頭跟我們拍桌子瞪眼，恨不得把房頂都給掀了。怎麼才過了幾天工夫，人家姑娘主動找上門來，你倒躲在被窩裡當起縮頭烏龜了？”
被子底下傳出兩聲煩躁至極的嘖嘴聲。
陳振羽連頭都沒露，只伸出一條胳膊在被窩裡頭猛地往回一奪，把方蘭剛扯開的那點縫隙死死壓回肩膀底下。
“媽，您就別跟著添亂了成不成？”他的嗓音悶在厚實的棉絮裡，透著股熬紅了眼的沙啞與不耐，“趕緊把門帶上，我這兒眼皮子都打架了，誰愛見誰見去！”
話音落下，他整個人又往牆壁裡頭貼了貼，後背弓起一道抗拒的弧線，徹底沒了動靜。
方蘭抓了個空，手指頭在被面上蹭了一下，張開的嘴巴停了半晌，到底還是把到了嘴邊的盤問嚥了回去。
方蘭低頭看著小兒子那副油鹽不進的後腦勺，又轉頭掃了一眼桌上壓著的自費留學申請表，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反倒順著這股子詭異的安靜一點點落回了肚子裡。
自個兒肚子裡爬出來的種，她這個當媽的還能摸不準脈？
陳振羽這小子打小就是這麼個混賬脾氣，三分鐘熱度，偏生又擰得很。
小的時候在大院裡頭玩鐵皮青蛙和木頭手槍，剛到手那兩天，吃飯睡覺都得抱在懷裡當個寶貝疙瘩，誰要是多瞅一眼他都得跟人急眼。
可等那股子新鮮勁兒一過去，隨手往牆角雜物筐裡一丟，落上八層灰都不帶正眼瞧一下的。
前兩年他對阮秀英那麼死心塌地，八成就是因為那丫頭成天端著個書香門第的清高架子，越是拿著勁兒吊著他，他就越覺得人家是天上的仙女，變著法兒地往上湊。
如今也不知道是前兩天去老周家碰了釘子、讓紅纓那丫頭的冷臉給刺醒了，還是自個兒哪根筋終於搭對了，這傻小子顯然是對外頭那位沒了半點興致。
方蘭站在床邊琢磨過味兒來，緊繃的肩膀鬆快了不少，心底裡更是暗暗叫起好來，連帶著看屋裡那張掉漆的三屜桌都覺得順眼了許多。
她早就看那個裝模作樣的阮秀英不順眼了！
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每次跟振羽出去吃飯買東西，花著老陳家的錢和僑匯券，嘴上卻還要擺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派頭，背地裡變著法兒地攛掇振羽跟家裡要錢辦出國。
以前是陳振羽鬼迷心竅地護著，動不動就拿不回家來拿捏老兩口。
再加上如今外頭成天講究什麼自由戀愛、婚姻自主，老兩口要是真拿著棒子硬拆，反倒容易激起陳振羽那身驢脾氣。
可眼下不一樣了，振羽自己回了神，主動要把這塊狗皮膏藥往外甩，她這個當媽的要是不趕緊順著杆子往下爬、替兒子把這門爛桃花掐斷了，都對不起老陳家列祖列宗的保佑！
方蘭心裡頭瞬間亮堂起來，再也不去拽陳振羽的被角了，反而彎下腰，動作輕巧地幫他把散落在床沿外的一角棉被往裡掖了掖。
“行，既然困了，那就踏踏實實在屋裡睡你的大覺，天塌下來也有媽和你爸頂著。”方蘭壓低了嗓音，語氣裡透著股護犢子的痛快，“外頭那個不相干的，媽這會兒就下樓替你打發乾淨，保證不讓她再來攪和你的清靜！”
床上的棉被連動都沒動一下，裡頭傳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陳振羽壓根就沒打算再接這個話茬。
方蘭滿意地拍了拍手，轉過身，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西屋，還體貼地把木門輕輕掩嚴實，只聽見鎖舌“咔噠”一聲落進了槽裡。
二樓走廊上日頭正好，曬在欄杆上的蘇杭綢緞被面散發著一股暖烘烘的陽光味兒。
方蘭扶著木頭扶手一步步往樓下走，腰不酸了，腿也不沉了，方才上樓時那股驚疑不定的陰霾散得乾乾淨淨，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推開一樓堂屋的實木大門，院子裡的情形便落進了眼裡。
陳國棟還揹著手杵在黑色鐵柵欄門裡頭，黑著一張老臉，眼皮子都不帶抬一下，門外頭的樹蔭底下，阮秀英拎著那個裝蘋果和槽子糕的塑膠網兜，正踮著腳尖往堂屋門口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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