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一大早，陳家二樓西屋的房門就敞開了，裡頭傳出嘩啦啦往臉盆裡倒熱水的動靜。
陳振羽站在穿衣鏡前頭，身上的白襯衫領口漿洗得筆挺，外頭套著一件藏青色的修身毛呢夾克。
他擰開桌上的友誼牌雪花膏鐵盒，挖了一小塊在手心裡搓開，仔仔細細地往臉上抹了一遍，連脖子後頭都沒落下。
抹完了雪花膏，他又拿起一把牛角梳，沾著搪瓷缸裡的溫水，把額頭前的頭髮往後梳得油光水亮，連一根翹起來的雜毛都挑不出來。
方蘭從走廊路過，順著敞開的門縫往裡頭瞅了一眼，腳步當場就停住了。
前幾天這混小子還跟霜打的茄子一樣窩在被窩裡裝死，怎麼到了週末，反倒捯飭得跟要去相親的新郎官似的？
“振羽，今兒個禮拜天不用去單位坐班，你大清早穿這麼齊整幹什麼去？”
方蘭跨進門檻，拿眼角掃了一圈三屜桌上的物件，見那摞留學申請表早沒了蹤影，心裡頭稍稍落了塊石頭。
陳振羽對著鏡子正了正夾克衫的衣領，從胸口的內兜裡抽出兩張印著紅字的內部觀影券，拿兩根手指夾著晃了晃。
“工會昨天發了兩張京市影劇院的電影票，上午十點半的場次，我約了人一塊兒過去瞧瞧。”
他把電影票重新揣回貼身口袋裡，還伸手在胸口外頭輕輕拍了兩下，生怕把票根給折出褶子來。
方蘭一聽他約了人看電影，端著簸箕的手往上一提，嗓門立馬拔高了八度：“約了人？我可把醜話擱前頭，阮家那丫頭片子，上禮拜我已經當面給撅回去了！你要是還敢揹著我跟你爸去跟她拉拉扯扯，仔細你爸抽冷子拿武裝帶揭你的皮！”
陳振羽聽見阮秀英的名字，眉頭擰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不耐煩的嫌棄。
“媽，好端端的您提她幹什麼？我都說了跟她沒關係了，早就斷得一乾二淨了！”
他彎腰從床底下拖出那雙擦得鋥亮的三接頭黑皮鞋，坐在矮凳上慢條斯理地繫著鞋帶，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
“我是去周家找紅纓。前兩天她在氣頭上，我故意晾了她幾天，今兒個帶她去電影院看場電影，然後順道在東安市場吃頓俄式西餐，這事兒也就翻篇了。”
禮拜四傍晚他在照相館門口把話挑明之後，禮拜五，禮拜六都沒再去報社附近露面。
在他看來，自己已經主動邁出了九十九步，不僅跟阮秀英劃清了界限，還大度地原諒了周紅纓找人演戲氣他的小把戲。
周紅纓那麼聰明的人，經過兩天的沉澱，這會兒肯定已經在家裡頭換好了新衣裳，眼巴巴地盼著他上門給個臺階下了。
方蘭站在門口，聽見小兒子是要去約周紅纓，臉上的戒備散了大半，可眉頭緊跟著又擰成了個疙瘩。
上禮拜陳振羽黑著臉衝去周家興師問罪，回來之後就蔫了好幾天，老兩口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是在周家碰了硬釘子。
“人家紅纓答應跟你去看電影了？你可別剃頭挑子一頭熱，又跑去老周家院裡丟人現眼！”
陳振羽站起身跺了跺腳上的皮鞋，拎起桌上早就備好的兩盒大白兔奶糖，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
“我們倆打小一塊兒長大的交情，我親自揣著電影票上門請她，她還能跟我拿喬不成？媽您就別瞎操心了，晌午不用留我的飯！”
他丟下這句話，邁著輕快的步子擦過方蘭身邊，踩著木樓梯咚咚咚地下了樓，連推永久牌腳踏車時的動作都透著股愉悅勁兒。
十來分鐘後，陳振羽把腳踏車穩穩當當地支在了周家小樓外的黑色鐵柵欄門邊。
周母正戴著一副玳瑁邊的老花鏡，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翻看最新一期的《大眾電影》，手邊的竹匾裡晾著剛洗乾淨的紅瑪瑙秋棗。
王嬸挎著菜籃子一早去副食店排隊買排骨了，院子裡頭安安靜靜的，只有廊簷下掛著的畫眉鳥在竹籠子裡撲騰了兩下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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