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泠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手腕，又掃了一眼某人另一隻手裡快要被摳出印子來的蛤蜊油，哪裡還不明白這男人的心思。
上回在這間單身宿舍門口，那老兩口為了不打擾他們休息，墊著舊報紙在冰涼的水泥臺階上枯坐一早上；送來的東西全是緊著吃穿用度挑的實惠物件，沒半點居高臨下的官架子。
賀錚嘴上雖然硬得像塊鐵板，可要是心裡頭真半點不在乎，這盒蛤蜊油根本進不了這個屋門。
鍾泠眼角眉梢染上點笑意，故意順著他的話頭逗了一句：“真不去啊？那行，明兒咱們就去逛公園。至於這蛤蜊油，明兒你順路再給人家退回去？”
賀錚手指頭一僵，握著蛤蜊油的手猛地收緊，眉頭幾不可見地擰了擰：“退什麼退？擱外頭窗臺上落了半天煤灰，我順手撿回來給你抹手使的，哪有再往回送的道理……”
“撲哧——”鍾泠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反手拍了拍他寬厚的手背，“行了，我逗你呢！人家做長輩的都把梯子架到咱們腳底下了，咱們要是再端著架子不去，反倒顯得小家子氣。”
她抽回手，拿起桌上的書包翻了翻：“明天禮拜天我也沒課，就陪你去大院裡頭走這一遭，正好嚐嚐，首長家裡的紅燒肉到底香不香。”
賀錚看著小姑娘通透大方的模樣，心裡頭最後那點彆扭瞬間散了個一乾二淨。
他起身湊近了些，高大的身子擋住窗外漏進來的秋風，把那盒蛤蜊油塞進她掌心裡，順勢替她理了下耳邊被風吹亂的碎髮，嘴上卻還硬撐著哼了一聲。
“什麼香不香的，有你在旁邊坐著，我就是去給他們個面子。要不是看那老兩口站在冷風裡頭可憐巴巴的，我才懶得搭理。”
鍾泠拿手肘輕輕拐了他一下，笑罵道：“是是是，你是大善人行了吧？我還攢著副食品票，明兒一早咱們早點出門，順道去國營副食店拎兩瓶好酒、稱兩斤點心帶上，初次登門可不能空著手讓人看輕了。”
與此同時，軍區大院東頭的陳家小樓裡，氣氛卻不像這邊這麼熱乎融洽。
陳國棟和方蘭從貨運站一回到家，不管賀錚明天晌午來不來，先把廚房裡的劉嬸指揮得團團轉，既要泡發榛蘑燉老母雞，又要提前把大肘子拿醬油醃上。
等忙活完廚房裡的活計，陳國棟板著一張國字臉走出飯廳，目光落在了正窩在客廳沙發上看畫報的陳振羽身上。
陳振羽這小子蔫巴得很，也不像從前那樣愛出門了，整天貓在家裡，這會兒翹著二郎腿把畫報翻得嘩啦響。
“陳振羽，把你手裡的破書放下，老子有話跟你說！”
陳國棟大步走到茶几前頭，伸手一把按住陳振羽面前的畫報，居高臨下地盯著這個小兒子。
陳振羽不耐煩地鬆開手，往沙發靠背上一癱，斜著眼睛看向父親：“又怎麼了？廚房裡頭又是殺雞又是燉肉的，明天家裡頭是有哪路大領導要來視察啊？”
方蘭端著一盤剛洗好的蘋果從廚房走出來，把果盤重重擱在茶几上，接過了話茬。
“不是外人，明天晌午你大哥要帶著你未來大嫂回家裡頭吃頓便飯。”
“我和你爸剛才已經去貨運站跟賀錚遞了話，他既然鬆了口，明天八成是要過來的。這是你大哥頭一回踏進咱們陳家的門，明天你在飯桌上給我把皮繃緊了，規規矩矩地叫人！”
陳國棟更是直接伸出手指頭，點著陳振羽的鼻尖放了狠話：“老子今天把醜話說在前頭！明天晌午那頓飯，你要是能老老實實坐著當個啞巴，那就上桌拿筷子；你要是敢在飯桌上陰陽怪氣、給你大哥和你大嫂甩半點臉子，現在就給我收拾鋪蓋卷滾出去住招待所，明天一整天都別在院裡頭露面！”
聽著父母這一唱一和的嚴厲警告，陳振羽原本煩躁的眉頭動了動，非但沒有跳起來拍桌子，反而低頭看著茶几上的紅蘋果，眼珠子骨碌一轉，心裡頭飛快地打起了算盤。
還真是那個叫賀錚的貨車司機要上門？
還帶著個什麼未來大嫂？
陳振羽在心裡頭冷笑了一聲，只覺得父母和周紅纓聯手演的這出大戲，簡直越來越荒唐可笑了。
前兩天他才看穿了周紅纓為了逼他回心轉意、特意找了個跑運輸的糙漢子來冒充他雙胞胎哥哥的把戲，這時間點卡得也太巧了吧？
指不定就是周紅纓和他爸媽合夥搗鬼，安排明天這頓鴻門宴來給他做最後的下馬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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