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兩個蝦墊墊底，等會兒再喝碗清湯，去去秋燥。”
周紅纓垂眸看著碟子裡完整的蝦仁，白皙的耳垂染上一層淺粉。
她抬眼時瞥見顧驍眼瞼底下淡淡的青影，心裡一軟，不動聲色地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進顧驍碗裡。
“你自己坐了這麼久的火車，倒還有閒心操心我燥不燥。”
顧驍樂得露出一對小虎牙，夾起那塊排骨送進嘴裡，湊近她耳側小聲嘀咕：
“周同志這塊排骨，把我這千里的車馬勞頓全散乾淨了。”
長輩還在上首坐著，周紅纓不好接他這沒正形的話，只抿著唇瞪了他一眼，桌布底下的皮鞋尖卻極輕地碰了碰他的鞋幫子。
顧驍眼底笑意更深，順勢把小腿往她那邊貼了貼，穩穩挨著沒動。
陳振羽坐在下首，看著這兩人頭挨著頭低語，再看看東邊賀錚正自然地把鍾泠吃不完的半個雞翅夾進自己碗裡解決掉，整張八仙桌上，六個人正好湊成了三對兒。
陳國棟疼大兒子，方蘭寵準兒媳，周紅纓和顧驍更是眼神都黏在一塊兒。
唯獨他陳振羽，端著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飯，碗裡頭連滴菜湯子都沒有！
他才是從小在這個院裡長大的少爺，是戶口本上實打實的陳家人，怎麼吃頓團圓飯，他倒成了屋裡頭多餘出來的那個外人？
不行，周紅纓從小到大都是圍著他轉的，真的就徹底不理他了？
陳振羽在心裡頭給自己鼓了鼓勁，決定主動遞個臺階過去。
他站起半個身子，伸長了胳膊越過半張八仙桌，用筷子夾起一塊拔絲地瓜，顫顫巍巍地往周紅纓的碗邊遞，臉上還硬擠出幾分自以為熟稔溫和的笑：
“紅纓，劉嬸今天做了拔絲地瓜，剛出鍋還拉著糖絲呢……”
話沒說完，周紅纓正側著頭聽顧驍講部隊裡的趣事，彷彿壓根沒聽見下首的動靜，恰好端起面前的湯碗抿了一口。
陳振羽遞到半空的筷子瞬間落了空，懸在原本放碗的地方，糖絲被穿堂而過的秋風吹得晃了晃，險些滴在桌布上。
陳振羽臉皮一緊，只當她是沒留神，咬了咬牙又把筷子往前送了兩寸，拔高了點聲音：
“紅纓！我記得你小時候上我們家吃飯，最愛吃這口甜的，每次都得讓我讓給你半盤，你快嚐嚐。”
這一嗓子徹底打斷了西側兩人的低語。
周紅纓慢慢放下湯碗，卻沒拿碗去接，而是先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把顧驍剛剝好的那顆蝦仁夾進嘴裡嚥下，這才掀了掀眼皮看向陳振羽。
她臉上剛才那點柔和的笑意已經收了個一乾二淨，語氣客氣又疏離：
“不用了，我早就過了愛吃甜食的年紀，現在牙受不了這麼甜膩的東西，你自己吃吧。”
她話說的很禮貌，像一記軟綿綿卻裹著鐵砂的巴掌，扇得陳振羽耳根子火辣辣地燒。
他舉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下不來臺，手腕子一轉，還不死心地想去夾旁邊的糖醋小排：
“嫌地瓜太甜，那這個糖醋排骨酸甜口的……”
啪嗒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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