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泠被未來婆婆這麼熱絡的架勢弄得有些羞赧，耳根子漫上一層薄紅，順著方蘭的力道往沙發裡頭坐實了些，輕聲應道：“方阿姨，我不拘束的。您剛才在灶上忙活了大半天，也快靠著歇會兒吧。”
“不累，阿姨今兒個高興，渾身也有使不完的勁兒！”
方蘭嘴上這麼說著，眼眶卻毫無徵兆地紅了一圈。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重重拍了拍鍾泠的手背：“好孩子，你在這兒坐著別動，阿姨去裡屋拿個東西給你瞧。”
話音未落，方蘭就鬆開手，腳步匆匆地拐進了一樓東頭的臥室。
沒過兩分鐘，她懷裡抱著一個邊角有些磨損的深棕色樟木匣子走了出來，重新挨著鍾泠坐下，將木匣子擱在膝上。
黃銅鎖釦咔噠一聲彈開，方蘭掀開匣蓋，裡頭墊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紅綢布，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樣東西。
最顯眼的是一隻水頭極足的翠玉鐲子，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溫潤內斂的綠光；旁邊擺著一個精緻的瑞士梅花牌女表盒，銀色錶盤在絨布上閃著清亮的光；最底下，還壓著一對赤金打造的素圈戒指，以及一本紅皮的銀行定期存摺。
鍾泠冷不丁瞧見這麼一匣子晃眼的物件，眼皮子猛地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方阿姨，這……”
方蘭直接拈起那隻梅花表就要往鍾泠腕子上比劃，“這玉鐲子是外婆傳下來的，這表是我前陣子託人從友誼商店捎回來的，你學醫看門診，腕子上沒塊準點的表怎麼成？”
“方阿姨，這萬萬使不得！”鍾泠急得一下子站起身，雙手輕輕卻堅定地合上了樟木匣子的蓋子，臉頰漲得通紅，“我和賀錚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剛登門就拿您壓箱底的傳家寶，我受不起！”
方蘭哪肯依她，趁著鍾泠去扶匣子的工夫，一使勁兒，直接連匣子帶東西全往鍾泠的包裡塞：“什麼八字沒一撇？賀錚那小子的魂兒都系在你身上了，這些東西，還有底下那存摺，是我和老陳這些年攢下的津貼，打從找回賀錚那日起，就尋思著全留給你們小兩口的！”
一聽裡頭還有老兩口攢下的大額存摺，鍾泠心頭更是猛地一跳。
她連忙把包從膝頭捧起來，硬是往方蘭懷裡推回去，聲音裡帶了幾分急切：“阿姨，這存摺我更不能要！賀錚性子傲，他今兒個能進這個門，圖的是跟您和陳伯伯的一點骨肉親情。要是我替他收了這筆錢，回頭叫他知道了，我也沒臉再見他了！”
這話一齣口，像是精準地戳中了方蘭心底最疼的那個點兒。
方蘭卻一把反扣住鍾泠的手腕，死死按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滾燙的眼淚珠子順著眼角的細紋噼裡啪啦地砸下來。
“你要是不收下，阿姨這心裡頭，就像是拿鈍刀子在一寸寸地割，夜裡躺下都閉不上眼啊！”方蘭抓著鍾泠的手指劇烈地發著抖，泣不成聲，“賀錚這孩子，打小流落在外頭，足足苦了二十七年啊……我和他爸頂著父母的名頭，住著這麼寬敞的院子，卻沒餵過他一口熱乎奶，沒在他生病發燒的時候守過半宿！是我們這做父母的瞎了眼，活生生叫他在泥潭裡頭滾了這麼些年！”
鍾泠聽著方蘭字字泣血的剖白，心頭一陣發緊，哪還顧得上推拒那包東西，連忙用雙臂托住方蘭往下滑的身子，從兜裡摸出乾淨的白手帕，輕輕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水。
“他的事兒，紅纓那丫頭來家裡，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了……”方蘭說到痛處，另一隻手揪住心口的衣襟，連喘氣都帶著顫音，“我知道這傻孩子替人頂罪蹲過冤獄，知道他過得苦，衚衕裡那些人全都踩他、躲他！……要不是你一個姑娘家一直護著他，拉了他一把，他那條命，早就交代在那髒事裡頭了！”
“他在最難的時候碰到了你這麼好的女孩子，願意不嫌棄他的出身，不嫌棄他背上的黑鍋，安安穩穩地陪在他身邊。”
“否則，我和他爸這輩子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見到他，更別提看他坐在這兒吃頓團圓飯了！”
方蘭滿臉是淚，雙手捧著鍾泠白淨的小手，在自己額頭上輕輕貼了一下，泣不成聲地哽咽道：
“好孩子，阿姨替賀錚，替我們老陳家，給你道聲謝了！”
“謝謝你，謝謝你肯喜歡我這個命苦又可憐的孩子，謝謝你把他平平安安地拉回人間，帶到我們跟前來！”
鍾泠看著眼前這位頭髮花白、哭得毫無體面可言的首長夫人，鼻尖也猛地一酸，滾燙的淚珠在眼眶裡打了個轉，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下來，砸在方蘭手背上。
這一次，鍾泠沒有再把那個包往外推，而是默默收攏五指，按住了包帶，騰出另一隻手輕輕拍著方蘭起伏不定的後背，帶著濃重的鼻音溫聲開了口：
“方姨，您別哭了，身子要緊，那些苦日子過去了，現在不都好了嗎？”
鍾泠垂下溼漉漉的眼睫：“再說了，在我這兒，賀錚他從來都不可憐。他心眼最實誠，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頂天立地的男人了……方姨，不是我拉了他，是他在我那段最黑的日子裡，先替我撐了一把傘。能遇上他，也是我的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