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山風硬得往骨頭縫裡鑽。
張曉峰悄沒聲出了門。背上破麻袋裹著三十多斤狼肉、十來斤泥豬肉、兩張皮子，外加一副草繩捆得紮紮實實的狼骨架。腰間布包裝著鼠肉乾和護林員證，柴刀別在身後。
他走的是山脊背陰面一條快被灌木刺藤吞沒的獵道。月光稀碎，腳下打滑，枯枝藤蔓唰唰刮過褲腿。摸黑兩個多鐘頭，汗和露水把衣裳浸得澆溼。
牛耕公社的燈火在霧裡明滅，像撒落的黃豆。
張曉峰沒進場口，熟門熟路繞到鄉場西頭河灘邊的亂石坡。幾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影影綽綽聚了百十號人。人影晃，卻靜得出奇。
露水集，鬼市。雞叫三遍，人走場空。
他把麻袋卸到青石板上，解開草繩亮出貨。不吆喝，不拉客，帽簷壓得低，餘光卻像雷達般掃著四周。濃烈的血腥肉腥氣，在滿是汗味土腥的河灘上就是最好的招牌。
一個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先湊過來，洗得發白的工裝肘部補丁摞補丁，眼睛鉤子樣釘在狼肉上，喉結直滾：“小夥子，這肉……咋個賣？”
“狼肉三毛一斤，泥豬肉五毛。”張曉峰聲音不高，沙啞硬扎。
“三毛？”男人眉頭擰起，“供銷社好豬肉才七毛，你這野貨羶味重，肉質柴得很……”
“這是不要票的肉。”張曉峰抬起眼皮，語氣硬邦邦，“肉新鮮，昨晚上才打的。同志，你要憑票的，出門右轉供銷社排隊去。”
男人被噎得臉一僵，左右瞟兩眼，舔了舔乾裂的嘴皮：“能……能少點不？我要五斤狼肉。”
“不還價。要割就割，不要讓開些，別擋到亮。”張曉峰右手垂落，離柴刀柄寸許。
男人臉色變了幾變，一咬牙：“割五斤！肥點的！”
張曉峰不再廢話，抽出柴刀，刀光在晨霧裡一閃，比劃著割下一條肉。旁邊有個擺黑秤的賣山貨老漢，他走過去：“老輩子，借秤使哈，等哈給你塊肉當秤錢。”
老漢眼睛發亮，連連點頭。秤鉤掛肉，秤砣滑到五斤星子，秤桿高高翹起，足足的。他利索割下條約莫一斤二三兩的狼肉丟進老漢背篼，老漢喜得咧開嘴。廢舊報紙三兩下包好肉遞過去，接過一張一塊一張五毛，票子皺巴巴帶著體溫。他轉身藉著放錢的姿勢，指尖飛快捻了捻，確認沒破損，才貼身揣好。
開張了。
一個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衫老太婆，哆哆嗦嗦摸出兩張皺成團的市斤糧票，換走一斤泥豬肉，像捧寶貝樣塞進懷裡，嘴裡唸唸有詞。
兩個手滿是老繭的莊稼漢蹲地上嘀咕幾句，合夥買了八斤狼肉。說是家裡老人病了好久，急需油水補身子，眼神里全是期盼和肉痛。
天快亮時，一個戴老式黑框眼鏡、洗得發白中山裝的瘦高男人蹲到狼骨架前。
“這副骨頭，咋個說？”他推推眼鏡，手指摸著骨頭關節和斷茬，動作透著專業。
“整副走，不拆零。”張曉峰沉聲道，“老山狼骨頭，祛風、止痛、壯筋骨，泡酒入藥都是好東西。”
“我曉得。”眼鏡男鏡片後的眼珠泛光，“六塊。”
“七塊。整副難得，藥性足。”
“六塊五。”眼鏡男搖頭，作勢起身，“再多我就去收狗骨頭，將就用。”
“成交。”張曉峰見好就收。一張五元、一張一元和一張五毛到手。
剛盤算剩下的皮子，一個蹲河邊磨柴刀的老漢晃過來。目光如電掃過張曉峰，蹲下伸出粗如樹皮的手摩挲皮板，又拎起來看毛色。
“皮子硝過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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