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柚偏過頭看到他的眼淚的那一瞬間，她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明明剛才她都不想哭的，怎麼現在就哭了啊，林安柚你能不能堅強一點、再堅強一點……
周老師看著這兩個無聲流淚的年輕人，目光變得更加柔軟了。
她見過太多患者，也見過太多陪患者來的家屬，有人冷漠，有人焦慮，有人不知所措，有人用“沒事的會好的”這種空話來填補尷尬的沉默。
但傅卿不一樣，他沒有說任何一句聽起來很正確很溫暖但實際上什麼用都沒有的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握著她的手，替她哭泣。
“安柚。”周老師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足夠清晰，語氣比剛才更緩了一些。
“你經歷過很多，也扛過了很多，很多人在你這樣的處境下可能早就撐不住了，但你撐到了現在。你能坐在這裡，能把那些話說出來，能讓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勇氣。”
她的目光從林安柚臉上移到傅卿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林安柚臉上。
周老師沒有急著往下說，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又看了一眼林安柚的狀態，在心裡評估了一下時間與情緒容量的配比。
面前這個女孩已經在短短幾十分鐘內倒出了積壓十幾年的東西。
情緒已經打開了，像一扇被撬開了縫的門，裡面的東西正在往外湧，這時候收住，下一次再開啟可能又要花上數倍的時間和力氣。
但也不能一下子全部挖開，挖得太深、太快，她現在的承載能力未必跟得上。
周老師在心裡劃了一條線，決定分兩步走：先把今天開啟的這些傷口做一個初步的包紮，給她幾條可以抓得住的繩子，讓她回去之後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用力。
至於更深層的東西，那不是一次諮詢能解決的，也不應該一次解決。
“安柚，我跟你說說接下來我們可以怎麼做，好嗎？”周老師的語氣從傾聽者切換到了引導者，聲音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但多了一層篤定。
這是在無聲地告訴林安柚：你面前的路雖然不好走，但不是沒有路。
林安柚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點了點頭。
傅卿也同樣開始認真傾聽。
“首先，我想幫你做幾件事。”周老師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幫你和你的情緒建立一種新的關係。”
“你現在對待自己的情緒，更多的是在忍耐。你在忍受恐懼、忍受焦慮、忍受那些回憶帶來的刺痛。”
“忍耐不是錯的，你靠忍耐撐過了這麼多年，它保護過你，但你不能靠它過一輩子，因為忍耐是有上限的，我希望你能慢慢學會，不是‘忍受’你的情緒，而是‘接納’你的情緒。”
林安柚看著她，眼神里有困惑。
周老師笑了笑，換了個更簡單的說法，“害怕是正常的，緊張是正常的，難過也是正常的，你不需要因為這些情緒而覺得自己‘又變脆弱了’。你的情緒不是你的敵人，它只是在告訴你，你經歷的那些事情，還沒有過去，還需要被好好對待。”
林安柚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第二件事，應激脫敏。針對你的幽閉恐懼症和緘默症，我們可以做一些漸進式的脫敏訓練。”
“比如幽閉恐懼症，不需要一下子關進小黑屋，那叫虐待不叫治療，我們可以從在光線充足的情況下閉上眼睛開始，慢慢過渡到調暗燈光，一步一步來。”
“緘默症也一樣，不急著讓你說一整句話，先從本能音開始練習，從‘啊’‘哦’‘嗯’這些最簡單的開始，慢慢過渡到‘媽’‘爸’‘傅’這種突破音，再到兩個字的詞，再到短句，不設定時間表，不給自己壓力，能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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