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醒過來的時候，窗紙上糊著一層晌午的日頭。
她頭一個動的是右手。十根手指頭叫白布條纏成了小棒槌，抬起來笨手笨腳，她也顧不上，摸摸索索往頸窩裡探。
布條底下碰著一塊暖乎乎的硬甲。
小金蜷在她脖子邊上，叫她一碰，兩根觸鬚抖了抖，拿腦袋往她下巴底下拱。
桑桑嘴一咧，眼角先溼了。
“小金，你在呀。”
床邊的小杌子上，柳氏正拿蒲扇扇藥爐。聽見動靜，扇子往地上一丟，撲過來捧住她的小臉，左看右看。
“醒了，可算醒了！”柳氏扭頭衝門外喊，“婆婆，丫頭睜眼了！”
“奶奶，桑桑睡了幾天？”
“三天三夜。”柳氏拿手背貼她額頭，貼了一回又貼一回，“一家子嚇得飯都吃不下。你爹在床邊守了三宿，眼珠子熬得通紅，今兒天亮叫你太爺爺硬攆回屋睡去了。”
毒蛛婆婆拄著柺棍進門，手裡端著一隻黑陶小罐。罐蓋一揭，爬出十來只米粒大的青蟲，順著桑桑的布條往上爬，鑽進她袖口裡。
桑桑縮起脖子。
“癢。”
“癢就對了。”婆婆在床沿坐下，拿柺棍頭敲了敲床板，“你那身經脈，叫你自個兒的血燒乾了大半。青蟲鑽進去，一寸寸給你接，接上一截，你就癢一截。”
“桑桑的血還長得回來嗎？”
“長得回來。”婆婆哼了一聲，“下回再這麼燒，老婆子這罐蟲可接不上。”
柳氏端過來一碗粥。後山那支百年老參，她守著藥爐熬了三天，拿湯底煮的粟米，米粒都開了花。桑桑昏著那幾日，也是她拿小勺撬開嘴，一回小半勺，硬喂進去的。
桑桑手指頭纏著布，捏不住勺子，柳氏就一勺一勺喂。參味苦，她皺著鼻子咽，咽一口，伸手摸一摸頸窩裡的小金，摸完了再張嘴。
半碗粥下肚，門簾一挑，桑遠山進來了。
老將軍衣襟上還沾著城牆上的土，衣兜鼓鼓囊囊，揣著一把栗子。他在床邊坐下，也不吭聲，拿滿是老繭的大手剝栗子。栗子殼硬，他拇指一頂，殼就裂開一道口，剝出黃澄澄的肉，擱進桑桑嘴裡。
剝了五六顆，他才開口。
“桑桑。”
“嗯。”
“往後拿命去拼的事，交給大人。你只管在後頭指揮。”
桑桑嘴裡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好。”
桑遠山瞅著她。小丫頭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眉毛卻擰著，眼珠子亮亮的，一點兒認輸的意思都瞧不出。
“應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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