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建國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神色微滯,握著茶盞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胸腔裡那股子心虛便一點點漫了上來。
他輕咳一聲,別開視線,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然,“咳!你無須謝我。說起來我還欠你一聲對不住。”
空知禮一愣,抬起頭來,滿眼困惑,“皇上何出此言?”
鹿建國嘆了口氣,將茶盞擱回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那日闖入空桑府的黑衣人……是我派去的。”
空知禮瞳孔驟縮,定定看著鹿建國,像是一時沒聽懂這話裡的意思。
鹿建國被他這目光盯得愈發不自在,索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窗外的月光慘白如霜,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沉。
他閉了閉眼,聲音低沉下去,“阿棠入宮替你求藥那夜,我便知道她已經把你當成了要護的人。”
“可空桑曜那人疑心太重,手段太狠,我怕阿棠下不了手,又怕那老狐狸瞧出端倪,會要了她的命。”
“所以我才派了那群黑衣人,想著在她出手之前,先把局做死。”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聲音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苦澀:
“我讓人逼她親手殺你,就是為了讓空桑曜親眼看著,讓他信以為真,讓阿棠能拿著你的死去換他的信任,你若要怪……”
鹿建國接下來說的話,空知禮其實一句都沒有真正聽進去。
他的耳邊還回響著方才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心湖,漣漪一圈圈盪開,怎麼也止不住。
原來,她那麼早就已經為了他,去宮裡求過解藥了。
他從前總覺得自己命如草芥,活在世上不過是挨一日算一日。
可如今卻有人為了他這條草芥般的命,費盡心神,奔走到連自己都顧不上,他何德何能。
空知禮閉了閉眼,胸腔裡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溫熱的棉絮,又軟又漲。
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青磚,可那點涼意非但沒有澆熄那股暖流,反而讓他愈發清醒地意識到。
她待他的好,遠比他以為的更多,更早,更真。
“皇上為阿棠謀生路,此舉乃人之常情。”
空知禮他再開口時,聲音平穩誠懇,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心口裡掏出來的。
“知禮的命,也的確是皇上所救。皇上不必因此事對知禮心存愧疚。”
“況且,我早就用性命同她做了交易,即便那日真的死了,也無怨無悔。”
他說完,又端端正正地朝鹿建國磕了一個頭,既沒有半點怨懟,也沒有故作大度的虛情。
鹿建國靜靜低眸看著他,薄唇極輕地揚了揚。
這小子,倒是個識大體的。
這般心性,這般胸襟,也難怪阿棠肯替他做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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