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燭火搖曳,暖黃光暈落在祝霖風沉斂的眉眼上,映得他神色明暗不定。
長久的靜默籠罩一室,方才滿腔沸騰的怒火早已在祝堇年句句真切的訴說裡,悄然平息大半。
無需祝堇年再多費唇舌辯解,祝霖風活了半生,閱人無數,心中已然通透分明。
鹿金棠若當真如外界傳言那般野心勃勃,一心覬覦祝氏至寶,不擇手段謀取機關手扎,那昨夜便是她最好的時機。
祝堇年孤身相贈,她大可坦然收下秘典,坐收漁利。從此握著祝氏命脈,拿捏祝氏把柄,無人可制衡,無人可阻攔。
可她偏偏拒絕了唾手可得的天大好處,寧願繼續頂著空桑曜的步步施壓,也不願為一己之私葬送祝氏百年基業,拖累無辜世家。
這般心性格局,絕非市井流言中那個嗜殺冷血的女子所能擁有。
“……”見父親久久沉默不語,神色鬆動,祝堇年眸光一凝。
他不再遲疑,雙膝驟然一曲,直直跪在地面上,脊背挺直,“父親!孩兒有話,斗膽直言。那日我帶回的那張圖紙絕非尋常畫稿,是鹿姑娘創設的商路圖!”
“空桑曜把持天下商脈數十年,壟斷財源,制衡世家,禍亂四方。可若是我們祝氏願意出手相助,助力新商路落成,便能徹底割裂空桑氏的財路命脈,打破數十年壟斷格局。”
“從此天下商路分流,世家不再受制於人,京城再也不是空桑曜一手遮天的局面。還請父親放下成見,助鹿姑娘一把,亦是助天下世家,祝氏未來一條生路。”
少年聲聲懇切,句句皆是大局,無半分私情偏袒,唯有眼底赤誠的期許。
祝霖風的目光終於緩緩偏移,落在桌案角落那張被擱置多日的宣紙上。
那張圖紙他此前從未放在心上,此刻再望去,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祝堇年見父親眼神動搖,連忙趁熱打鐵,繼續開口佐證,“父親!世人傳言皆是虛妄!京城人人盛傳空桑二公子早已慘死鹿姑娘劍下,可事實根本並非如此。”
“他安然無恙,好好活在人世,所有假死慘劇全是鹿姑娘一手佈下的棋局,是她冒險救下被空桑曜猜忌殘害的兩位公子!鹿姑娘是極好的人!”
祝霖風垂眸看著跪地的愛子,淡淡瞥他一眼,“你如今倒是對她深信不疑。”
他心底依舊存疑。
他所得的情報絕對不會錯,當年空桑二公子當眾被一劍穿心,場面慘烈。
空桑曜親臨現場坐鎮,親眼見證全過程,這般必死傷勢,怎可能僥倖存活?
世間何來這般精妙劍術,可穿心而不傷命,瞞過天下所有人耳目?
祝堇年唇瓣輕抿,眼底滿是篤定澄澈,字字認真,“從前孩兒心存疑慮,半信半疑,可經昨夜巷中之事,孩兒是打心底裡相信她。”
“她若真有心作惡,何須放著唾手可得的至寶不要,反倒處處顧全我們祝氏大局?”
書房再度陷入短暫沉默。
祝霖風神色幾經變幻,心底的權衡猜忌反覆拉扯。
良久,他終是長長舒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數十年的固有偏見,抬手拿起那張靜置桌案的宣紙。
指尖撫過微涼紙面,他抬手鋪開褶皺,將整張龐大繁複的新商路圖平整攤於檀木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