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秋棉把小安擱在炕上,自己在炕沿坐下來,說:
“逮著了。兩個半大小子。”
洛藍水把手裡那團紅線擱下來,看著她的臉色,說:“半大小子?多大?”
常秋棉說:“一個十三四,一個十五六。北頭李家坳的。奶奶病在炕上起不來,爹修河堤的時候砸斷了腿,娘去年冬天沒了。偷菜是拿回去給奶奶吃,剩下的賣兩個銅板抓藥。”
洛藍水手裡的線團擱在桌上,沒再動。
採香正蹲在門口擇豆角,手停下來,抬頭看著常秋棉。
“就兩個半大孩子?那衙門怎麼判的?”
常秋棉說:“大的笞十五,小的笞十。贓物折銀二錢,限半個月交還苦主。”
採香說:“笞十五?十五板子打下去,那孩子還站得起來嗎?”
常秋棉說:“不知道。衙役拖下去的時候,我看那大的回頭看了一眼,瘦得脫了相,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子細得跟柴火棍似的。”
小翠本來坐在牆角的小杌子上繡帕子,聽到這裡,把針往布上一紮,說:
“那他們偷了多少菜?”
老三在旁邊坐下來,倒了碗水,說:“總共偷了四五回。咱們家的就一回。
後來咱們下了套子,他們不敢來了。前天實在是家裡沒吃的了,奶奶燒得說胡話,才又去了老趙家地裡,讓人逮著了。”
小翠說:“那咱們那些菜,算了?”
老三說:“娘說了,銀子不追了。兩個孩子,板子打完能不能站得起來都兩說,還追什麼銀子。即使追了,人家也給不出,反而是把人逼上絕路。”
洛藍水沉默了一會兒,把桌上的線團一個一個歸攏到笸籮裡,說:
“你娘做得對。那點銀子雖然重要,但是目前擱在咱們手裡不算什麼,擱在那兩個孩子身上,怕是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來。”
常秋棉把小安往懷裡攏了攏,小安在她懷裡扭來扭去要下地,她沒鬆手,說:
“娘,我今天在堂上,看見那兩個孩子的樣子,心裡頭說不出來什麼滋味。之前他們偷了菜還禍害,踩得滿地狼藉。我確實挺恨,因為都是老三辛辛苦苦種的。
可今天一看,兩個半大孩子,黑燈瞎火的手忙腳亂,踩壞的菜大概是慌的,不是成心的。”
洛藍水說:“誰能想到呢。都以為是哪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夜裡出來偷菜換酒喝。結果是兩個沒孃的孩子,家裡還有個病奶奶、瘸爹。”
採香把擇好的豆角擱在盆裡,站起來,說:
“那他們家裡現在怎麼辦?奶奶還病著?爹也幹不了活?”
常秋棉說:“不知道。堂上沒細說。大柱說奶奶燒得說胡話,他才又去偷的。”
採香說:“那咱家這菜,往後還守不守了?”
老三說:“守還得守。總不能因為這兩個孩子可憐,往後誰來了都敞開地讓人偷。
可下套子的事,我看再想想。繩子套不傷人,可夜裡黑燈瞎火的,萬一有走路的踩上了,也不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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