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日,晨。
爐膛裡炭火埋在薄灰之下,暗紅的火核長久不熄,偶爾有細碎火星輕輕跳起來,又倏地沉落下去。
渡邊川盤坐在爐前厚實的草蓆上,脊背端穩,雙手虛虛攏在爐口兩側,一縷瑩潤柔和的青白罡氣自掌心緩緩淌入爐腹,悄無聲息裹住爐中翻騰的陰煞。
開爐煉煞這件事,如今他早已熟稔於心。
引煞,渡罡,合一,凝丹。四步行雲流水,再也沒有頭一回開爐時爐蓋轟然飛出去、狠狠砸在牆壁上的狼狽模樣。
被攝入爐中的陰煞雖依舊桀驁,如同受驚蟄伏的毒蟲,一入爐便躁動翻湧,可這一縷青白清氣纏上去,輕輕一絞,那股狂暴野性便被縛住,順著他拿捏的火候沉浮聚散,不多時就擰成一股凝練沉實的濁息。
爐沿微微震顫,一粒底色沉濁、芯裡浮著一線清白光暈的圓珠,順著爐沿緩緩滾出來。
他伸出兩指,輕輕拈起丹丸,對著燈影端詳兩息,確認丹胎凝穩,才隨手放進案角的木盤。
木盤之中已經堆了小半盤,一顆顆靜靜挨著,沉甸甸的。
這些基礎的元罡煞丹,他一顆都不曾取用,盡數收進貼身的錦囊;錦囊裝滿,便換一隻新的,換下的丹囊仔細封好,妥帖藏進書房的暗格。
他心裡早為這些丹藥留好了去處,只是時機未到,不便輕動。
這幾日他煉得極兇,白日處理完神社雜務便扎進丹房,夜裡常常坐到更深,一日能出七八顆丹。
煉到後來指尖酸脹發麻,體內道基都微微發燙,川流奔湧也帶著燥意。神社裡眾人只當他閉門清修參悟丹道,都識趣不去打擾。
亥時一到,他便準時收爐、熄掉明火,轉身回房。
煉丹雖好,但為麻衣製造靈竅也耽誤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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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渡邊川打算趁著今天的時間還早,打算再開一爐時。
一切突然寂靜了。
呼吸起落、心跳搏動、爐火暗燃、體內【霞映川】奔湧,不知從哪一息開始,全部踩在了同一個舒緩綿長的節拍上。
罡氣向外送出,陰煞迎面衝撞,一白一濁兩股氣息在爐膛之內翻卷纏繞,他坐在爐前,心神與丹爐相融,一時竟分不清,究竟是他在煉丹,還是丹在煉他。
【九轉丹書】裡那句 “以身為爐,以心為火”,縹緲懸在心頭,直到今夜,他才算摸到了這句話背後一點真切的意趣。
就在這片澄靜無波的心神之中,識海的盡頭,緩緩浮起一雙手。
輪廓朦朧虛淡,看不出是老者枯手,還是少年清潤的手掌,只餘下虛虛託舉的輪廓,託得極輕,彷彿捧著一縷雲煙,又穩得像是承住了一方天地。
影影綽綽之間,一柄古扇的虛影浮在掌心。
看不分明扇骨是枯朽木材,還是溫潤玉質,也望不清扇面上鐫刻的圖文。
只有扇面一半沉在幽晦深沉的陰翳裡,一半浮著淡淡的陽輝,明暗交界之處,光與暗揉成一團朦朧太極,流轉不息。
那把古扇,正對著爐。
對著那座他無比熟悉的、三足兩耳、通體鎏紫金輝的【太上八卦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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