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隊伍拉著爬犁進了屯子。爬犁還沒到屯部大操場,就有人迎上來了。
各家的婆娘們站在操場入口處,一個個伸長脖子,手攏在袖子裡,踮起腳尖往屯子口的方向望。有人踩著雪垛子,站高了看,雪沫子從鞋底簌簌往下掉。有人扯著身邊人的袖子,嘴裡唸叨著“來了沒來了沒”。小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被大人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縮著脖子擠到一邊去了。
張大蔫吧婆娘,李曉芬也站在這群人裡頭。她還不知道自家男人被踢出了隊伍,更不知道她家男人被踢出去之後,一個人作死去掏了天倉子。
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趙彪在半路就安排王二柱和另外三個漢子繞小路把張大蔫吧送到了公社衛生院。擔架上有熊皮蓋著,旁人也看不出是什麼。
“來啦!回來啦!”
在屯子口放哨的一個婦女飛快地跑回來,棉鞋踩在雪地上啪啪響,邊跑邊喊,聲音又尖又亮,在屯子上空炸開,“老多肉了!堆了滿滿兩大爬犁!”
操場上頓時炸了鍋。有人拍巴掌,有人跺腳,有人扯著嗓子喊自家男人的名字。幾個小孩子從人群裡鑽出去,跑到路邊踮著腳往屯子口張望,又被自家婆娘拎著後脖領子拽回來。
“讓開,都給我踏馬的讓開!”
趙彪走在隊伍最前頭,把堵在操場入口的人群往兩邊撥。他雙手張開,像趕鴨子似的往外推,嘴裡喊著“往後靠往後靠”。人群往兩邊退,踩得雪地咯吱咯吱響,讓出一條窄道。
隊伍裡的漢子們拉著爬犁往操場中央走。兩個爬犁一前一後,壓著雪地,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肉垛子堆得冒尖,用麻繩捆著,上頭蓋的松枝在風裡一晃一晃的。
漢子們經過人群的時候,一個個把腰桿挺得筆直。有人把槍往肩上扛了扛,有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子,有人故意放慢了步子,讓自家婆娘看清楚自己扛了多少肉回來。他們像出征回來的戰士,等著檢閱。
操場中央的火把點起來了。火苗子躥起一人高,松脂燒得噼啪響,黑煙往上飄,在暮色裡散開。火光映在雪地上,紅彤彤一片,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亮。
爬犁停穩了。幾個漢子上去,把繩子解開,掀掉松枝,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肉塊。野豬肉,一塊一塊,大的小的,肥的瘦的,在火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有人蹲下身摸了摸,手指頭沾了油,舉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嚥了一口唾沫。
操場上安靜了一瞬。幾百雙眼睛盯著那堆肉,連小孩子都不鬧了。然後像炸開了鍋,人聲嗡嗡地響起來,比過年還熱鬧。
“安靜!安靜!”
趙彪爬上操場中間那盤石磨,腳底下打了個滑,扶住旁邊插火把的杆子才站穩。他從腰裡掏出鐵皮喇叭,舉到嘴邊,扯著嗓子喊,“會計!劉會計!死哪去了?”
人群后面跳起一個人,正是屯子裡的會計劉大寶。一米六的個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踮著腳尖往人群裡擠,嘴裡喊著“讓讓讓讓”。
可誰給他讓?幾百號人圍著那堆肉,眼睛都紅了,恨不得直接抱一塊就跑。劉大寶在人群裡擠來擠去,跟條小魚似的,被擠得東倒西歪。眼鏡歪到一邊去了。
趙彪站在石磨上,一眼看見劉大寶被人群裹著推來搡去,氣得臉都紅了。他把鐵皮喇叭舉到嘴邊,深吸一口氣,吼了一嗓子。
“都別吵吵!再吵吵都滾回家去!誰也別想分肉!”
這一嗓子頂用。剛才還鬧鬨鬨的操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火把噼啪的響聲,和風颳過樹梢的嗚嗚聲。
劉大寶趁機從人縫裡鑽出來,爬到石磨上,蹲在趙彪腳邊。他扶正眼鏡,仰頭看著趙彪,臉上堆著笑:“支書,你叫我有事?”
“你他媽這不是廢話?沒事叫你過來幹個嘚!”趙彪低頭瞪了他一眼,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本子帶了沒?”
“帶了帶了。”劉大寶縮了縮脖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臉,從兜裡掏出本子和鉛筆,翻開本子,鉛筆尖抵在紙面上,等著。
“你來分肉。”趙彪掃了一圈底下黑壓壓的人頭,聲音放平了些,“按人頭。大人一份,老人小孩半分。”
他說完往石磨邊上一坐,從腰裡掏出菸袋鍋子,塞了一撮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上,吧嗒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火光裡散開。他眯著眼,視線從煙霧後面穿過去,盯著底下的人群。
劉大寶一聽支書把分肉的差事交給自己,腰桿子一下就直了。他站起來,把本子夾在胳肢窩底下,雙手接過趙彪遞來的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衝著底下喊:“每戶派一個代表過來排隊分肉!誰要敢鬧事,敢多領,直接取消分肉資格!”
話音落地,人群動起來了。各家各戶推搡著,選出自家腿腳最快的,擠到前頭排隊。有人推自家小子出來,年輕跑得快;有人自己上,信不過別人。隊伍歪歪扭扭排出去,從操場中央一直排到屯子口的歪脖子樹下,少說也有兩百來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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