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低頭看了吳桂芳一眼,又看了李曉芬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說給你們聽的,別給臉不要臉。
吳桂芳縮了一下。她只是潑,不是傻。跟一個傻子較什麼勁?他真敢開槍,打死人真不用償命。到時候找誰說理去?找孫老疙瘩?那老東西黃土都快埋到脖子了。
李曉芬也不動了,蹲在雪地裡,兩隻手縮回去,攥著自己的衣襟。
“胡鬧!”
人群后頭傳來一聲低沉的呵斥。
老張頭撥開人群走出來。他佝僂著腰,走路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上拖。臉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他一開始沒出來,是自知理虧。自己兒子什麼德行,他比誰都清楚。偷偷跟在人家後頭進山,自己掏的倉子,自己惹的熊,這事鬧到哪兒都說不過去。可槍響了,他不能再躲了。
他走到吳桂芳跟前,彎腰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拍了拍她身上的雪沫子。
吳桂芳一看見自家男人,眼淚又下來了,指著孫二愣子,嘴一張就要嚎。
老張頭沒等她出聲,一巴掌扇過去。
“閉嘴。”
吳桂芳捂著臉,愣住了。李曉芬也愣住了。圍觀的幾個人也愣住了。
老張頭沒看她們,轉過身,目光從趙彪臉上掃過去,從孫二愣子臉上掃過去,從王月娥臉上掃過去,最後停在趙雲臉上。
他盯著趙雲看了好一會兒,開口了。
“雲子,你是張大爺看著長大的。小時候你還騎過我脖子,記不記得?”
趙雲站在屋簷下,沒動。
老張頭往前挪了一步,嘆了口氣。
“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大壯廢了,他媽一時衝動,做出些不合理的事,你別往心裡去。大壯自己不爭氣,這事怨不得別人。”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趙雲的眼睛。
“你能不能看在鄉親的份上,借大爺點錢?先讓大壯把傷治了。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他說“借”這個字的時候,咬得很重。
趙雲從屋簷下走出來。他步子不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明一塊暗一塊。
他走到老張頭跟前,站住。
“你兒子那條命,是我從熊瞎子嘴裡搶回來的。”他伸出一根手指頭,點了點自己胸口,“子彈打出去的時候,熊爪子離他腦袋就差兩步。我開的槍,我讓人抬他下的山,我讓人送他去衛生院。”
他頓了頓,把手收回來。
“你們要鬧,儘管去。到了縣裡,我把生死狀拍在桌上。二十二個人摁的手印,一人一份。你兒子自己籤的字,自己摁的印。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進山出了事,死活不賴別人。我趕他走,他不走,偷偷跟在隊伍後頭。這事你問問在場的人,誰不知道?”
老張頭沒說話,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趙雲從懷裡掏出一沓錢。大團結,十塊一張,捲成卷,用皮筋箍著。他把皮筋擼下來,錢在手裡展開,數了五張,遞給老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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