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廣貴被帶回所裡之後,沒等林建國再問,自己就撂了。
他交代的情況比周德明還細。去年秋天被地區物資局開除之後,他回了城郊公社,名義上是監督勞動,實際上沒人管他,在家閒了半年。今年開春,他以前在物資局的一個老關係找上門來,說有一批貨要從地區往下面送,問他能不能摸清楚走哪條路、什麼時辰到、擱在哪兒。那個老關係姓吳,叫吳德厚,在地區物資局車隊當排程。
“吳德厚讓你摸這些情況幹什麼?”
“他說有人要買這批貨,出價高,只要把貨弄到手,轉手就能賺一筆。他讓我在下面找幾個人手,事成之後分我兩成。”
“買貨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吳德厚沒細說。他就說是個外地來的,專門收緊俏物資,手上有錢。”
林建國跟吳德明對了個眼神。吳德明在旁邊開了口:“孫廣貴,你在物資局幹了這些年,跟吳德厚什麼關係?”
“他是我以前手底下的,我管倉庫的時候他是車隊排程,兩人搭過幾年班子。我被開除之後,他還在局裡幹,去年冬天還來找我喝過酒,說以後有發財的路子想著我。”
“吳德厚現在還在地區物資局?”
“在,他那個位置沒動。”
林建國把筆錄整理好,當天下午給馬局長打了個電話,把情況彙報了。馬局長聽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地區物資局車隊排程,這就不光是偷東西的事了,是內外勾結。你把孫廣貴的筆錄抄一份給我,我這邊跟地區公安局聯絡,讓他們查吳德厚。”
“馬叔,吳德厚那邊要是動了,孫廣貴這邊的人怎麼辦?他手底下還有幾個沒露面的。”
“先別急著動吳德厚,讓地區那邊先摸一摸他的底。你這邊把孫廣貴的人盯緊了,別讓他們聽到風聲跑了。”
掛了電話,林建國把吳德明和孫德發叫到一塊兒,把吳德厚這條線說了。吳德明把煙盒摸出來,捏了一根在手裡沒點:“吳德厚要是給孫廣貴通風報信,孫廣貴手底下那幾個人就跑了。”
“所以動作得快。孫廣貴交代了三個手下的名字和住址,老吳你帶人今晚就去,一個一個堵,別打草驚蛇。先把人控制住了,再動吳德厚。”
當天晚上,吳德明帶著錢小軍和趙大柱跑了三個地方。頭一個在城郊公社西頭的劉家窪,叫劉三,三十來歲,光棍一條,住著兩間破土房。吳德明帶人摸到門口的時候,劉三正蹲在灶前燒火做飯,門一推就開了,連跑都沒跑。第二個在紅衛大隊東頭,叫趙老四,家裡有老婆孩子,吳德明進去的時候趙老四正給孩子洗腳,看見公安進來,臉白了,可也沒跑,只是把毛巾擱下來問了一句“同志啥事”,被趙大柱銬上帶走了。第三個最難找,叫錢廣進,住在城郊公社邊上靠河沿的一間窩棚裡。吳德明摸過去的時候窩棚裡沒人,被褥還熱著,灶膛裡的灰是溫的,人剛走不久。吳德明帶著人往河沿下游搜,拿手電筒往蘆葦叢裡掃了兩遍,看見有片蘆葦在晃,扒開一看,錢廣進蹲在裡頭凍得直哆嗦,連句整話都說不利嗦,被薅著脖領子拎了出來。
三個人被帶到所裡一審,交代的情況跟孫廣貴說的對得上,還多交代了一件事——孫廣貴前兩天從他們手裡收走了三把攮子和一捆麻繩,說是“到時候用得上”。劉三還交代,孫廣貴前天晚上找過他,說“十五號晚上要是出了事,你什麼都別說,等我外頭的信”。
林建國把這幾個人的筆錄跟孫廣貴的口供對了一遍,心裡有數了。第二天上午,他給馬局長打了個電話,說這邊的人控制住了。馬局長說地區公安局那邊已經摸過吳德厚的底了,這人每天正常上下班,暫時沒發現異常。
“那你這邊什麼時候動他?”
“明天我帶人去地區,跟地區公安局的人碰個頭,把吳德厚那邊的情況對一遍。你這邊先別聲張,等我到了再定。”
掛了電話,林建國正打算把這兩天的事捋一捋,錢小軍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捏著張紙條:“林所長,城郊公社那邊捎來的,說孫廣貴媳婦今天一早去了趟公社衛生院,跟她們院長請了半個月的假,說要回孃家住一陣子。”
“回孃家?她孃家在哪兒?”
“說是鄰縣的,具體哪個公社不清楚。”
林建國把紙條擱在桌上,想了想。孫廣貴媳婦在公社衛生院上班,孫廣貴進去了,她請假回孃家,看著像是正常的家事。可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就有點不對勁了。昨晚去紅衛大隊帶孫廣貴的時候,他媳婦追到院門口喊了一嗓子“我回孃家住幾天”,孫廣貴回頭看了她一眼。今天一早他媳婦就請假要走,這中間要是沒有聯絡,那也未免太巧了。
“錢小軍,你盯著點孫廣貴媳婦,看她到底走沒走、往哪兒走。要是她去了吳德厚那邊,或者跟吳德厚那邊的人碰了頭,趕緊給我遞信。”
錢小軍應了一聲跑了。林建國把吳德明叫過來,把孫廣貴媳婦請假的事說了。吳德明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沒吭聲,末了才開口:“你是說,孫廣貴在外頭還有人替他傳話?”
“昨晚那一嗓子就是訊號。他媳婦追出來喊‘回孃家’,孫廣貴回頭看她那一眼,外頭的人就知道該動了。”
“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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