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一早,林建國騎車回了紅星林場。
趙紅英本來也要跟著回去,街道辦那邊臨時有事走不開,就讓他一個人先回去看看。林建國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剛爬上山頭,老趙已經在隊部門口等著了,菸袋叼在嘴裡,老遠看見他就招了招手。
“回來了?走,先去看看那塊地。”
林建國把車支在隊部門口,跟著老趙往村後走。公社批的那塊地在村後坡底下,靠著溪邊,地勢平坦,離林子也近,採回來的山貨不用倒騰太遠。地上已經放好了線,石灰撒的印子清清楚楚,兩間烘房的輪廓畫出來了。
“這邊是烘房,那邊是晾曬場。”老趙拿菸袋指了指,“木頭從林場出,磚瓦公社給撥了一部分,剩下的得自己想辦法。趙石頭他們哥仨這幾天一直在山上放樹,料備得差不多了。”
“人手上夠不夠?”
“夠,村裡老少爺們都來幫忙,不要工錢,管頓飯就行。”老趙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劃拉了幾下,“就是收山貨的事還沒定規矩。各家各戶採的木耳蘑菇成色不一樣,有的曬得好,有的摻了土,直接收上來烘,好貨賴貨攪一塊兒,賣不上價。得定個等級,按等給價。”
林建國蹲下來看了看老趙劃拉的那些道道:“等級好定,一等二等三等差多少錢,回頭我幫你算。關鍵是收的時候得有人驗貨,眼睛得毒,不能讓人糊弄了。”
“孫會計說他來驗,他在林場管了這些年賬,成色好壞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就讓孫會計驗。定好了價,把規矩跟各家各戶說清楚,什麼成色給什麼價,當場驗貨當場算錢,不拖不欠。”
兩個人正說著,趙石頭扛著兩根松木從山上下來了,看見林建國,把木頭往地上一擱,擦了把汗:“建國回來了?你來得正好,烘房的梁我拿不準擱多高,你給看看。”
林建國跟著趙石頭去看料。趙石頭把松木一根一根碼好,拿粉筆在木頭上畫了線,說“梁擱這個高度行不行”。林建國看了看,又問了問烘房裡頭怎麼擺架子、走道留多寬,最後把線往高了調了兩寸:“留寬點,回頭烘出來的貨要翻面,走道窄了人轉不開身。”
趙石頭拿粉筆重新畫了線,點了點頭:“行,就按這個來。下午我就喊人開始上樑。”
從坡底下回來,老趙把林建國讓進家裡吃飯。紅英娘燉了一鍋酸菜白肉,又炒了盤雞蛋,趙大壯和趙大強也回來了,圍著桌子坐了一圈。趙大壯問起縣裡的事,趙大強還是老樣子悶頭扒飯,偶爾插一句“那案子後來怎麼判的”。林建國把吳德厚那個案子簡略說了說,趙大壯聽完把碗往旁邊一推:“好傢伙,這幫人膽子也太大了,連國家調運的物資都敢截。”
“所以才得把他們逮住。”林建國夾了塊肉擱嘴裡嚼著,忽然想起趙紅英那邊的事,“對了,趙叔,紅英那邊軍屬走訪跑著跑著碰上個事。東街有個老太太,兒子在部隊上,家裡院牆塌了個角沒人修。我回頭跟張衛國那邊說了一聲,讓他們派兩個人去看看。”
老趙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這好事,軍屬家裡有難處,咱們地方上能幫就幫一把。你讓紅英跟街道辦說一聲,要是修牆缺材料,隊部這邊能勻點磚瓦出來。”
“行,我回去跟她說。”
吃完了飯,林建國跟著趙石頭去山上看了看放樹的情況。趙石頭指著幾棵已經放倒的松木說“這幾棵夠用了,再放兩棵湊個整數”。林建國幫著量了量尺寸,又跟趙石頭商量了一下怎麼往坡底下運,定完了才下山。
傍晚回到縣裡,趙紅英正好也剛到家,布袋子擱在桌上,人坐在凳子上揉腳脖子。林建國把從林場帶回來的幹蘑菇擱在灶房裡,出來問了一句:“今天跑了幾家?”
“跑了三家,都還行。就是東街老太太家那事,我下午跟張衛國那邊打了個電話,他說這兩天派人過去看看。”趙紅英把腳從鞋裡抽出來,腳脖子上有道紅印子,是走路磨的,“張衛國那邊還說,老太太孫子上學走的那條路坑坑窪窪的,下雨天沒法走,問我能不能跟街道辦反映反映。”
“路的事歸街道辦管?”
“歸是歸街道辦,可修路的錢得往公社報,公社再往縣裡報,一層一層批下來,沒幾個月下不來。”趙紅英把腳脖子揉了揉,“我尋思著那路不長,也就幾十步,坑也不深,找幾個人填點土夯實了就行,用不著走那個程式。”
第二天上午,趙紅英去了街道辦跟王主任說了這事。王主任聽完,把眼鏡推了推:“填土夯實不算工程,不用往上報。街道辦出鐵鍬和鎬頭,你出人就行。東街那幾個軍屬你去問問,願意搭把手的湊幾個,不願意的別勉強。”
趙紅英應了,下午又跑了一趟東街,挨家問了問。有人願意搭把手,有人嘴上說“行”可臉上不太樂意。趙紅英沒勉強,把願意幹的幾個記下來,那個不太樂意的她也沒多說,只說了句“下回有別的活再找你”,約好了禮拜三上午動工。
禮拜三上午,趙紅英帶著三個人到了東街。張衛國那邊派來的兩個兵已經到了,正在老太太家修院牆。趙紅英過去打了個招呼,讓兩個兵修完了牆幫著填填路。填路的活不重,幾個人剷土的剷土、夯實的夯實,幹了不到兩個鐘頭就把那段路填平了。老太太從屋裡端出一壺茶擱在門口,一個勁地說“謝謝同志們”,她孫子放學回來踩在新填的路上蹦了兩下,說“不硌腳了”。
張衛國那天下午給林建國打了個電話,說“你媳婦這事辦得利索,我們那兩個兵回來跟我說,老太太拉著他們的手半天不放”。
林建國晚上回家把這話學給趙紅英聽,趙紅英正在灶房炒菜,頭也沒回:“修個路填個牆,多大點事。”
“事不大,可人家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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