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茂才的弟弟孫茂林被押在鐵路派出所的留置室裡蹲了半宿,臉上的灰都沒擦,一見林建國進來就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林所長,我哥讓我跟你說,他剛才交代的那個劉廣田,不是正主。劉廣田上頭還有人,省城來的,姓周,叫周培德。我哥說這個姓周的才是拿大頭的,劉廣田就是個二道販子。”
林建國把這話記下來,問了一句:“你哥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就今早押過來的時候。我哥在走廊裡碰見我,趁看守沒注意低聲說了句‘跟林所長說劉廣田上頭還有人,姓周’,說完就被推進審訊室了。”孫茂林搓著手,“林所長,我哥說這話的時候臉都白了,他是真怕了。”
林建國回了縣局,在走廊裡把情況跟馬局長一說,馬局長腳步停了,煙叼在嘴上沒點著:“省城來的?姓周?”
“孫茂林說是孫茂才親口跟他說的。孫茂才怕寫進筆錄裡被旁人看見,才讓弟弟帶話。”
馬局長把煙點上抽了兩口,眉頭擰著:“周培德……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他回了辦公室,翻了一陣抽屜,從裡頭抽出一份地區下發的內部通報,“你看這個。”
林建國接過去翻了翻。通報是地區公安局前兩個月發的,裡頭提到省供銷社有個副處長叫周培德,分管物資調撥,前陣子下來檢查工作,在地區待了半個月。通報上沒寫什麼不好的事,就是一份常規的工作簡報。
“省供銷社的副處長,分管物資調撥。”馬局長把菸灰彈了彈,“難怪孫茂才把貨洗得那麼幹淨,原來上頭還有這麼一尊佛。周培德手裡有調撥權,他想把哪批貨調走,批個條子就行,底下人誰敢問?”
“馬叔,孫茂才既然交代了周培德,咱們能不能順著這條線往上查?”
“查?拿什麼查?”馬局長把通報擱回桌上,“周培德是省管幹部,沒有真憑實據,別說咱們縣局,就是地區公安局也不能隨便動他。孫茂才的口供是孤證,他可以說自己是被逼急了亂咬人。賬本上記的那些調撥單,周培德完全可以說‘按正常程式批的,底下人怎麼操作我不知道’。劉廣田那邊還沒抓,就算抓了,他也是個二道販子,未必能咬到周培德身上。”
林建國在凳子上坐下來,把情況在心裡過了一遍。周培德這條線要是真通了,那案子就大了——省裡的幹部跟底下的土耗子串在一塊兒,把盜墓出來的東西經供銷社的調撥渠道洗白,再往外賣。這種事沒有鐵證,光憑口供,確實動不了人。
“馬叔,那咱們就這麼放著?”
“放不了。”馬局長把煙盒摸出來,捏了一根在手裡沒點,“孫茂才在咱們手裡,劉廣田遲早也得抓,吳廣福、張彪都撂了。這幾個人串一塊兒,周培德不可能一點馬腳不露。關鍵是得把他跟底下人之間的那條線坐實了——他簽過哪些條子、批過哪些貨、什麼時候跟孫茂才或劉廣田見過面,這些都得有證據。”
“賬本上那些調撥單算不算證據?”
“算一部分。可賬本上只有孫茂才的簽字,周培德可以說‘貨調過去之後底下人怎麼處理,我不清楚’。得找到他親自經手的東西——他批的條子、他打的電話記錄、他跟孫茂才或者劉廣田見面的證據。”
林建國想了想:“劉廣田那邊要是抓了,能不能從他嘴裡掏出東西來?”
“劉廣田是個二道販子,他未必能直接接觸周培德。可他知道貨從哪兒來的、經誰的手、賣給誰。從他這兒往上摸,比從孫茂才那兒往上摸近得多。”馬局長把通報收起來,“地區公安局那邊跟省供銷社紀檢有工作往來,我讓老周先去通個氣,探探口風。咱們這邊先不動,等地區那邊的信兒。”
林建國從馬局長辦公室出來,回到自己位子上把孫茂才的筆錄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把涉及周培德的部分單獨摘出來,列成一頁。
孫茂才交代周培德的事不多——他只見過周培德兩回,都是周培德來地區檢查工作的時候,在地區供銷社的飯局上碰見的。孫茂才說“周處長那人話不多,每回都是劉廣田在旁邊陪著,他跟劉廣田說‘該批的批,該走的走’,別的話沒多說”。可孫茂才又說了一件事——今年春天那批貨,劉廣田拿走之後,孫茂才在地區供銷社碰見周培德的司機吳德貴。去年年底地區供銷社開總結會,吳德貴也來了,在飯桌上跟孫茂才碰了一杯,說了句“周處長誇你辦事利索”。
“司機叫什麼?”
“姓吳,叫吳德貴。他平時跟著周培德跑,周培德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林建國把吳德貴這個名字記下來,又把劉廣田的底摸了一遍。劉廣田在南邊地區供銷社下面一個公司當經理,可他那個公司管著南邊幾個縣的物資調撥,手底下經手的貨量大,路子廣。錢廣發當初介紹孫茂才跟劉廣田認識,就是看中了他手裡這條渠道。
他把材料整理好,下午又去找馬局長。馬局長正在打電話,見他進來,朝凳子上指了指,對著話筒說了幾句“行,我知道了,回頭再說”就掛了。
“地區那邊回話了。劉廣田這個人,地區公安局那邊也在盯著——他前陣子透過地區供銷社調了一大批貨往南邊走,數目不對,地區那邊正在查。現在孫茂才這條線一交叉,兩邊碰上了。地區公安局的意思,劉廣田先不動,等他們把南邊那批貨的流向摸清楚了再說。”
“那周培德呢?”
“周培德那邊先別碰。地區公安局會跟省供銷社紀檢那邊通個氣,讓他們留意著。可有一條,在咱們拿到硬證據之前,這個事不能往外漏。周培德是省管幹部,上面要是有人護著他,咱們這邊稍微一伸頭,他就縮回去了。”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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