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煤油味嗆得林建國一個激靈。
他猛地睜開眼,頭頂是斑駁開裂的土坯房頂,房樑上掛滿風乾的紅辣椒,牆角堆放著半袋受潮發黴的紅薯幹。
熟悉的破敗小屋,熟悉的窮苦光景。
這一幕,是他刻入骨髓的噩夢。
他不是死在了東北林場的伐木事故里嗎?
轟然滾落的巨大松木,狠狠砸在他單薄的脊背,骨頭碎裂的脆響、刺骨的劇痛、漫天飛揚的木屑,是他二十三年短暫人生最後的記憶。
可此刻,他指尖靈活活動,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日搬煤球蹭上的黑灰,溫熱的呼吸,鮮活的軀體,證明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七十年代,回到了命運徹底被改寫的這一天!
“建國!媽跟你說話呢,你到底聽見沒有!”
尖銳刻薄的女聲穿透屋門,像粗糙的砂紙狠狠刮在人耳膜上,緊接著傳來搪瓷水缸重重砸在木桌上的沉悶聲響,帶著毫不掩飾的怒火。
林建國緩緩坐起身。
身上蓋的舊棉被打滿補丁,厚重又僵硬,一股陳舊的棉絮味撲面而來。枕頭底下,一張嶄新的工作分配單靜靜躺著——市機械廠正式工,月薪三十八塊六。
這是他熬了整整三個月夜,拼盡全力從三千名考生裡殺出重圍,考到第九名換來的鐵飯碗!是他上輩子唯一逆天改命的機會!
外屋的交談聲愈發清晰,字字句句,淬著自私與涼薄。
“建國這孩子就是太死腦筋,不懂事,”後媽趙秀蘭壓低聲音攛掇著,語氣滿是算計,“你好好跟他說說。建民今年都十八了,總不能一輩子窩在家裡務農。只要建民能進機械廠,往後娶媳婦、紮根城裡都體面,咱們老林家才能真正抬得起頭!”
“我曉得。”
屋外傳來父親林大山沉悶又猶豫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懦弱和和稀泥的無奈。
“可這工作是建國憑自己本事考的,咱當爹孃的強行要過來,傳出去鄰里街坊要笑話,對建國也太不公平了。”
“公平?什麼公平不公平!”
趙秀蘭瞬間拔高聲調,蠻橫又理直氣壯。
“我是他後媽,這些年我何曾虧待過他?管他吃管他穿,把他拉扯大!他是哥哥,讓著親弟弟不是天經地義?
再說了,建民進廠能長久幫襯家裡!建國去下鄉插隊,國家有補貼、管吃住,一點不吃虧!你就好好勸勸他,他最聽你的話!”
最聽你的話。
這五個字,像一把生鏽的尖刀,狠狠扎進林建國的心臟!
塵封多年的前世記憶,轟然翻湧而出,清晰得如同昨日。
上輩子的今天,也是這樣的場景。
趙秀蘭撒潑算計、步步緊逼,而他最敬重、最依賴的父親林大山,紅著眼眶,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勸他懂事、顧全大局、手足情深。
他心軟、愚孝、顧念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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