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隧道里跑了足足五分鐘才重見天日。窗外暮色濃了,田野和山丘都模糊成一團灰濛濛的影子。車廂裡點起了燈,昏黃的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髮蠟。
林建國閉著眼養神,耳邊是車輪碾壓鐵軌的哐當聲和知青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趙國強還在跟劉雯聊他的光榮家史,唾沫星子隔著好幾排座位都能聽見。
林建國忽然覺得膀胱脹得厲害,喝了太多涼白開的下場。他睜開眼站起身,從行李架上扯下帆布包擠過道往車廂連線處走。
綠皮火車的廁所挨著車廂頭,窄小得轉不開身,門板上的綠漆剝落了一大片。林建國走過去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廁所門口蹲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出頭的模樣,男的又黑又瘦,顴骨高聳,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破棉襖,袖口油亮得反光。女的裹著灰撲撲的頭巾,臉上溝壑縱橫,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兩個人中間護著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被一件大人的舊棉襖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
林建國本來沒在意。火車上什麼人都有,拖家帶口的多了去了。可他剛要推廁所門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那個孩子,腳步就頓住了。
那孩子穿著一件嶄新的藏藍色小棉襖,領口還鑲著白絨邊,腳上一雙小皮鞋擦得鋥亮。虎頭虎腦的,白白淨淨的小臉肉嘟嘟的,睫毛長得能在臉上投出影子來。跟旁邊那兩個灰頭土臉的中年人比起來,活像兩家人的孩子拼在一張畫裡。
小男孩閉著眼,蜷在女人懷裡一動不動。
林建國多看了兩秒。火車正好碾過一段道岔,車廂猛地晃了一下,周圍的乘客東倒西歪,有人叫罵有人笑。這麼大的動靜,那孩子連眼皮都沒顫一下。
旁邊幾個蹲在過道里歇腳的知青也在看這一家子,有人嘀咕了一句:“這孩子睡得真死,這麼吵都不醒。”
女人把頭巾往下拉了拉,把孩子的臉遮住了一半,啞著嗓子說:“病……病了,發燒,剛吃了藥睡沉了。”
男人在旁邊嗯嗯地點頭,露出一口黃牙:“去省城看病,看完回老家。”
林建國推開廁所門進去,把門帶上。隔間的空間極窄,他站在裡面卻沒有馬上解褲子,而是透過門板上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那女人正低頭去摸孩子的額頭,動作生硬得很,不像抱慣了孩子的母親。男人在邊上搓著手,目光不停地往車廂兩頭瞟。
林建國心裡那根弦忽然繃了一下。
他提了提褲子,拉開廁所門出來的時候特意放輕了腳步。走到那一家人旁邊他停住了,彎腰看了看那個孩子。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孩子的側臉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捂過的印子,嘴角微微發青。
“這孩子燒得厲害嗎?”林建國語氣隨意,“我兜裡有退燒藥,要不給孩子喂一顆?”
女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乾裂的嘴唇動了動:“不、不用了……剛吃過藥,再吃該出事了。”
男人騰地站起來,擋在女人和孩子前面,一雙三角眼警惕地瞪著林建國:“你幹啥?我家娃跟你有啥關係?走開走開!”
林建國直起身,笑了笑:“我就問問,熱心腸嘛。”
他抬腳往車廂裡走,步子不快不慢,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走出七八步,他側頭看了一眼車窗玻璃上的倒影,那男人正彎下腰跟女人說著什麼,兩個人的表情都繃得很緊。
林建國回到座位,孫桂香還在翻他那本圖鑑,見他回來抬起頭笑了笑:“你去好久。”
“排了會兒隊。”林建國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趙國強和劉雯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座位,坐到斜對面去了,兩個人頭挨著頭在說悄悄話。他沒管他們,目光落在車廂盡頭那幾個穿制服的身影上。
乘警在車廂中間站著,正跟一個列車員說話,手裡捏著本記錄冊。
林建國站起來又坐下去,想了三秒鐘,還是起身走過去。
“同志。”他壓低聲音,走到乘警面前,“廁所那邊有一家三口,不太對勁。”
乘警是個年輕小夥子,聞言抬起頭:“咋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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