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站在院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了野豬血的棉襖,有些猶豫。
“趙叔,我空著手去也不合適吧?”
老趙回頭瞪了他一眼:“有什麼不合適的?你這人平時挺利索的,怎麼這會兒磨磨唧唧的。這可不像你的風格,快走快走,菜都涼了。”
林建國笑了笑,不再推辭,跟著老趙往村裡走。暮色已經沉下來了,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著炊煙,空氣裡瀰漫著燉魚的香氣,混著柴火味和雪後松林的清冽。積雪在腳下嘎吱嘎吱響,村裡的大黃狗趴在門洞裡抬頭看了一眼,見是老趙,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到了趙家院門口,趙紅英和她娘正站在門口張望。紅英娘五十來歲,圓臉盤,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眼角全是笑紋,一看就是個利索爽快的人。看見林建國來了,緊走兩步迎上來,一把攥住他的手,手心熱乎乎的。
“這就是建國吧?快進屋快進屋!紅英唸叨你一整天了,我這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娘!”趙紅英在旁邊跺了跺腳,臉上飛起兩團紅暈。
趙石頭、趙大壯、趙大強三個大個子剛走到院門口,也想跟著進屋,被各自媳婦從後面拽住了衣領。趙石頭的媳婦擰了他胳膊一把:“沒眼力見兒,去劈柴!”趙大壯的媳婦推了他後背一下:“挑水去!”趙大強的媳婦話不多,只瞪了他一眼,趙大強就乖乖地拎起水桶往井臺走了。三個大個子嘿嘿笑著,撓著頭去了院子裡幹活。
老趙站在堂屋門口,衝屋裡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問紅英娘:“老婆子,你看人怎麼樣?”
紅英娘往屋裡瞅了一眼,林建國正站在炕邊跟趙紅英說話,身板挺直,不卑不亢,笑起來一口白牙。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我看著不錯,精神,穩當,眼睛裡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行。一會兒你問問家裡還有什麼人,打聽清楚了。”
“我明白。”
林建國進了屋,四下打量了一圈。堂屋收拾得井井有條,炕上鋪著新換的葦蓆,牆上貼著年畫和幾張獎狀,都是趙家幾個兒子在林場得的。窗臺上擺著幾盆綠盈盈的蒜苗,爐子上的大鍋冒著熱氣,灶臺邊上擱著一碟花生米、一碟鹹菜、一碟炒雞蛋。
趙紅英把他往炕上讓:“你坐裡面。”
林建國看了看炕頭那個位置,那是長輩坐的地方,趕緊擺手:“我坐下面就行。”
老趙把眼一瞪:“今天你第一次來,必須坐炕頭,這是規矩。”
林建國推辭不過,只好脫鞋上了炕,在炕頭的位置盤腿坐下來。炕燒得熱乎乎的,從腳底板一直暖到腰上。女人們和孩子在下面擺了一桌,趙紅英的三個嫂子各帶一個男孩子,都虎頭虎腦的,大的七八歲,小的四五歲,圍著桌子眼巴巴地等著開飯。趙紅英坐在林建國對面,給他遞了雙筷子。
菜上齊了,滿滿一桌。燉野豬肉、紅燒魚、白菜粉條、蘑菇燉小雞、炒雞蛋、鹹菜拼盤,主食是白麵摻苞谷面的兩合面饅頭,暄騰騰的,冒著熱氣。老趙從櫃子裡摸出一瓶酒,給林建國倒了一盅,自己也滿上。
“來,建國,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兩個人碰了盅,酒液順著嗓子眼下去,火辣辣的,暖意從胃裡擴散開來。老趙夾了塊野豬肉放進嘴裡嚼著,忽然問起來:“建國,你家裡還有什麼人?爹孃都還好吧?”
林建國端著酒盅沉默了兩秒,把家裡的事簡略說了一遍。父親林大山,後媽趙秀蘭,同父異母的弟弟林建民。自己考上了機械廠的工作名額,後媽逼著讓給弟弟,他不肯,家裡就把他趕了出來。下鄉的名是自己報的,走之前跟家裡鬧翻了,往後也不打算回去了。
他說得平平淡淡的,沒什麼語氣,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老趙聽完,把酒盅往桌上一墩,臉色鐵青,眉毛擰成了疙瘩:“怎麼會有這樣的父母?親生的兒子,逼著把工作讓給後媽帶來的弟弟?不讓就趕出門?氣死我了!”
紅英娘在旁邊聽著,眼圈都紅了,伸手拍了拍林建國的胳膊:“小林啊,別難過。以後就把這裡當做自己的家,缺什麼少什麼跟嬸子說。”
趙紅英咬著筷子,一雙杏眼盯著林建國,裡頭有心疼也有別的什麼東西。她沒說話,只是把桌上那盤炒雞蛋往林建國面前推了推。
趙石頭端了碗湯過來,往林建國旁邊一坐,甕聲甕氣地說:“以後吃飯就在這兒吃了,別跟俺們客氣。”
趙大壯端了盤饅頭湊過來:“對,俺家饅頭蒸得多,管夠。”
趙大強沒說話,只是悶聲往林建國碗裡夾了塊最大的野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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