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回到林場的時候,隊部已經燒得只剩下一堆黑炭了。
遠遠望去,原來那幾間原木壘成的房子變成了幾堵焦黑的殘牆,屋頂塌了大半,橫七豎八的燒焦房梁從廢墟里伸出來,像一具巨大的黑色骨架。倉庫也沒了,跟隊部連成了一片焦土,雪落在上面,還沒來得及化就被燻成了灰黃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焦糊味,混著溼木頭被燒透之後特有的酸苦氣息。
老趙蹲在廢墟前面的雪地上,菸袋攥在手裡沒點,臉上的褶子比平時深了三分。孫會計站在旁邊,眼鏡腿斷了一根用麻繩繫著,目光呆滯地望著那片焦黑的廢墟。周淑芬帶著幾個婦女在旁邊收拾能用的東西,但哪還有什麼能用的。
林建國走過去,在老趙身邊蹲下來。
“趙叔,什麼時候著的火?”
“後半夜。”老趙的聲音啞得厲害,“老劉頭巡夜發現的,銅鑼敲醒了全村人。隊部和倉庫都燒了,糧食搶出來大半,可賬本、檔案、辦公桌全沒了。”
林建國站起來繞著廢墟走了一圈。火場已經被村民們翻得亂七八糟了,搶糧食的人、救火的人、看熱鬧的人,雪地上全是腳印,什麼痕跡都留不下。他蹲在原來隊部後牆的位置看了看,那堆劈柴垛只剩下一層白灰,風一吹就散。牆根底下的雪融化後又凍上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嘎吱響。
“趙叔,後牆根底下有沒有發現什麼?”
老趙搖了搖頭:“火滅了我才來看的,什麼都沒了。煤油味倒是聞見了,可全村人都聞見了,數不清誰家的。”
林建國沒再問。他明白,這場火燒得太蹊蹺。隊部和倉庫是老房子,線路雖然舊,但入冬之後才檢查過,怎麼會偏偏在這時候走火?趙有財為什麼早不燒晚不燒,偏偏在賭場被端、賬本被查的節骨眼上燒?
答案太明顯了。可他沒證據。
“我回鎮上給馬局長打個電話。”
林建國趕到鎮上治安所,劉光遠正蹲在門口啃窩頭,見他來了站起來:“林哥,你回來了。縣裡那邊什麼情況?”
“先打電話。”林建國進了屋,搖通了縣公安局。馬局長接起來,聽他把林場的情況說了一遍,沉默了好幾秒。
“這是有人惡意放火。”馬局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周德財跑了,到現在沒抓著。趙有福在縣裡活動了好幾天,把關係都走動遍了,地區來的人查了一圈,愣是沒找到直接證據。錢胖子那邊只咬死說跟趙有財借過錢,別的來往一概不認。趙有福撇得乾乾淨淨。”
林建國攥著聽筒的手緊了緊:“賬本燒了,對不了賬了。”
“對,這一步走得狠。”馬局長的聲音沉下來,“隊部的賬本一燒,木材的差價、賭場的錢、趙有財經手的每一筆爛賬都沒了對證。孫會計那邊有沒有留底?”
“沒有。隊部的賬只有一本,孫會計按月記,記完了就擱在鐵皮櫃裡。”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馬局長嘆了口氣:“那這事暫時只能擱置了。周德財是關鍵,只要找到他,趙有福就跑不了。我已經讓各個派出所盯著了,他跑不遠。”
林建國想了想,壓低聲音:“馬叔,趙有財那邊我盯著。他在林場跑不了。”
“你注意分寸,別打草驚蛇。”馬局長頓了頓,“對了,電話的事我知道了,我讓電話局明天派人去你們林場重新把線接上。你們那邊以後有什麼事,直接給我打電話。糧食夠不夠?不夠我讓縣裡給你們撥點。”
“糧食搶出來大半,加上打獵撈魚,能撐過去。”
“行,有什麼困難就跟我說。”
掛了電話,林建國站在治安所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日頭被雲層遮著,雪後的鎮子安安靜靜的,街上只有幾個趕集的人在走動。他想起那本被燒掉的賬本,想起孫會計記了好幾年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想起趙有財在火場旁邊那張裝著焦急的臉。
他早晚會露出馬腳。
林建國在鎮上又待了一天,幫劉光遠把治安所的事理了理。王麻子和他閨女已經送回家了,房契和那張抵閨女字據都還給了他們,賭場的案子報到縣裡,錢胖子和那幫打手關進了看守所,等判。鎮上的人說起那天晚上的事,都豎大拇指,說治安所新來的林特派員年紀輕輕本事不小,一個人端了賭場還救了十幾條人命。
第二天下午,林建國趕著騾子車回了林場。
村口靜悄悄的,雪地上留著救火時踩出的雜亂腳印。隊部的廢墟還在,沒人動,焦黑的殘牆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刺眼。老趙蹲在廢墟旁邊,正跟趙石頭商量著從哪兒弄木料來搭個臨時棚子,先把分魚分肉的活兒對付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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