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工的時候,工地上的人陸陸續續回來了,鄭幹部拿著本子站在工棚前面點名。唸到趙文博和趙文斌的時候,沒人應聲。
鄭幹部抬起頭掃了一圈:“趙文博?趙文斌?”
還是沒人應。他皺了皺眉,又問了一遍,人群裡有人喊了一嗓子:“白天看見他倆往山裡去了,說是想打點野味解解饞,一直沒見回來。”
鄭幹部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把本子往兜裡一揣,快步找到副指揮老張,壓低聲音把情況說了。老張聽完也急了,這兩個人雖然幹活不行,可到底是登記在冊的勞力,要是在水庫邊上出了事,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趕緊組織人去找!”老張拍著桌子喊了一聲,把各隊的隊長都叫過來,十來個人一隊,每隊配一杆步槍或者獵槍,又讓人從倉庫裡翻出一捆松明子火把。前後不到一袋煙的功夫,八支搜救隊就組織好了。臨出發前,鄭幹部站在隊伍前面扯著嗓子交代了一句:“都聽好了!有情況就朝天上開槍!別的隊聽見槍聲就往那邊趕!別一個人瞎轉悠!”
各隊散開往山裡走,火把的光在山溝裡連成一條長龍。有人一邊走一邊嘟囔:“這兩個癟犢子,幹活不行淨給咱們找事。大冷天的,誰願意鑽林子找人?”
“可不是嘛,白天磨洋工,晚上還得讓咱們滿山找。找著了非得好好收拾他倆一頓不可。”
“行了行了,少說兩句,趕緊找人吧。這天都黑了,真出了事誰都擔待不起。”
林建國帶著自己那十多個人也編了一隊。他把漢陽造背在肩上,盒子炮別在腰後,又讓趙石頭三兄弟各拿了一杆獵槍。周大勇和劉鐵柱扛著松明子火把,其餘的人跟在後面。金雕從帳篷頂上飛起來,在高空盤旋了一圈,黃色的眼睛掃視著黑黢黢的山林,翅膀扇了兩下,朝著山溝深處飛去。
“跟上。”林建國看了一眼金雕飛的方向,帶著人往山裡走。
趙文博和趙文斌兩個人順著那串蹄印越追越遠。
起初他們還覺得有希望,蹄印新鮮,獵物應該就在前面不遠。可追了一個多鐘頭,蹄印拐進了一片亂石灘,在石頭縫裡繞來繞去,最後徹底消失了。兩個人站在亂石灘上,東張西望,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這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林子裡的光線越來越差,灰濛濛的一片。趙文博先反應過來,扯了扯趙文斌的袖子:“別追了,天要黑了,趕緊往回走。”
兩個人轉身往回走,可走了不到一刻鐘就發覺不對勁了。來時的路明明記得清清楚楚,可走著走著就變了樣,那片亂石灘過去應該是一片樺樹林,可眼前卻是密匝匝的柞樹,怎麼走都走不到頭。趙文斌停下來看了半天,指著左邊說“應該是那邊”,趙文博卻說“不對,是右邊”。兩個人爭了幾句,隨便挑了個方向又走,越走越覺得陌生,越走心裡越慌。
天徹底黑了。林子裡的溫度降得飛快,兩個人凍得直打哆嗦,肚子咕咕叫,腿也軟了。趙文博一屁股坐在樹根底下,喘著粗氣:“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再走。”
趙文斌靠著另一棵樹坐下來,把棉襖緊了緊,縮成一團。他抬頭看了看天,樹縫裡露出來的天光已經徹底暗了,只剩下灰濛濛一片。他咬著牙,聲音有些發顫:“哥,這可怎麼辦?這要是碰到狼,咱倆非交代在這兒不可。”
趙文博沒吭聲,兩隻手抱著膝蓋,把頭埋了進去。他後悔了,後悔不該聽趙文斌的攛掇進山,後悔不該貪那口肉。可後悔也晚了,現在連方向都辨不清,怎麼回去?
又坐了一陣子,兩個人實在凍得受不了,互相攙著站起來接著走。趙文斌走在前面,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忽然停住了。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雪,忽然喊了一聲:“哥!你看,這裡有腳印!”
趙文博湊過來一看,雪地上果然有腳印,兩雙,一大一小,是膠底棉鞋的印子,踩得不算深,但很新鮮,邊緣的雪還沒被風吹平。趙文斌興奮地站起來:“有人!肯定是有人!咱們順著腳印走,肯定能走出去!”
兩個人順著腳印追了上去。腳印在山溝裡拐來拐去,穿過一片矮灌木,又爬上一道緩坡。兩個人越走越覺得有希望,腳步也快了不少,雖然又累又餓,但心裡那口氣撐著,咬著牙往前趕。
又走了一個來小時,兩個人已經累得腿都抬不動了。趙文博扶著樹幹喘氣,趙文斌在前面踉踉蹌蹌地跟著腳印,忽然停住了。
腳印消失了。
前面是一道懸崖峭壁,石壁陡峭,足有十幾丈高,石壁上爬滿了枯藤和苔蘚,底下是一堆亂石,再無去路。腳印到了石壁根底下就沒有了,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趙文斌站在石壁前面,前後左右找了半天,連一個縫隙都沒找到。他一屁股癱坐在亂石堆上,兩隻手抱著腦袋,嘴裡喃喃地念叨:“沒了……腳印沒了……這可怎麼辦……”
趙文博也癱倒在地,靠著石壁直喘氣。他仰頭看著黑黢黢的懸崖,又看了看周圍密不透風的林子,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人抽乾了。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文斌,咱倆是不是……是不是要死在這兒了?”
趙文斌沒有答話,只是把腦袋埋得更深了。林子裡安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嗚聲和兩個人急促的喘息聲。遠處似乎有狼嚎,又似乎只是風聲,分辨不清。
金雕在高空盤旋了一圈,忽然發出一聲又尖又厲的長嘯,那聲音在夜空裡傳出去老遠。林建國聽見了,停住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金雕正在頭頂上方偏東的方向盤旋,翅膀扇得又急又快。
“那邊!”林建國帶著人朝金雕盤旋的方向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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