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回到鎮上治安所,給劉光遠打了個電話。
“光遠,你這兩天留意一下鎮上和各個村子,有沒有人去衛生所看耳朵上的槍傷。韓老七右耳被我打掉了半隻,他肯定要找地方處理傷口。另外通知各村,注意陌生人員,尤其是耳朵受傷的,發現情況立刻報告。”
劉光遠在電話那頭應得乾脆:“林哥放心,我馬上給各村打電話。”
掛了電話,林建國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韓老七跑了,周德財也跟著跑了,這兩個人一日不落網,趙有財那邊就一日不會消停。可眼下著急也沒用,對方藏進了深山,找起來如同大海撈針。
趙有財這些天心神不寧,吃不好睡不香。他生怕韓老七被逮住,韓老七知道他太多事了——木材的差價、賭場的錢、給周德財送過去的每一筆數目,全在韓老七腦子裡裝著。韓老七要是扛不住招了,他趙有財第一個跑不了。
可表面上他還得裝得若無其事。白天去隊部轉一圈,跟孫會計問兩句重建的進度,跟村民們點點頭打個招呼,晚上回家喝兩盅酒,看完兩個兒子有沒有偷懶。只有躺在炕上的時候,他才敢把眉頭皺起來,盯著房梁發半宿的呆。
韓老七帶著周德財往深山裡跑了整整兩天。
兩個人專挑沒有路的溝溝坎坎走,翻過一道道山樑,蹚過結了冰的溪流,在密林裡鑽來鑽去。周德財累得腿都軟了,腳上磨了好幾個血泡,每走一段就喘著粗氣問:“七哥,咱們這是去哪兒?深山裡太危險了,晚上能把咱們給凍死。”
韓老七走在前面,頭也不回,聲音又啞又沉:“我帶你去個好地方,有吃有喝,住上一年半載都沒問題。”
又走了半個多鐘頭,前面的山勢忽然陡峭起來,一道懸崖峭壁橫在眼前,石壁上爬滿了枯藤和苔蘚。韓老七在石壁根底下摸索了一陣,手指按在一處不起眼的石縫裡,用力一推,石壁發出沉悶的嘎吱聲,一道暗門緩緩向旁邊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韓老七閃身進去,在洞壁上摸了一下,一盞馬燈亮了。周德財跟著鑽進來,四下張望,洞裡面比外面看著寬敞得多,石壁鑿得整整齊齊,地面上鋪著乾草和舊氈子。韓老七把暗門從裡面關嚴了,提著馬燈往深處走,周德財跟在後面。通道兩側隔幾步就有一個石室,門板雖舊但還嚴實。走到第三個石室的時候,韓老七推開門,裡面碼著十幾口木箱子,箱蓋上落著厚厚的灰。
韓老七開啟一口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鐵皮罐頭,他翻了翻,挑出幾個:“這都是小鬼子留下的,正經的肉罐頭。”
周德財湊過去一看,罐頭上的字他認不全,但鐵皮還完好,沒有生鏽鼓包。韓老七又開啟旁邊一口箱子,裡面是軍大衣、棉被、靴子,雖然舊了但都還能穿。兩個人各挑了一件厚實的鬼子大衣披上,周德財搓著手,臉上的驚慌總算退了幾分。
“這地方怎麼樣?住上一年都沒有問題。罐頭有的是,還有武器彈藥。”韓老七把馬燈掛在石壁上,又指了指通道深處,“前面有住的地方,鍋碗瓢盆都有。”
周德財一屁股坐在乾草堆上,長出了一口氣:“七哥,這地方誰也找不著。咱們就在這兒安心住著。”
韓老七點了點頭,從兜裡摸出一包煙,點上一根。火光映著他臉上那道疤和只剩半隻的右耳,陰惻惻的。
連續三天,沒有韓老七的任何訊息。
劉光遠跑遍了鎮上和周圍的村子,衛生所都問了,沒有耳朵受傷的人來看過傷。馬局長那邊也撒了網,各個路口、車站、旅店都布了人,同樣一無所獲。韓老七和周德財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再沒有露過面。馬局長把情況跟劉長河彙報了,劉長河沉默了半晌,說了一句“先擱置吧,盯著趙有福那邊,人總會露頭的”。
林場這邊,重建的活計幹得熱火朝天。
隊部廢墟清理乾淨了,能用的石頭和鐵件都揀了出來,燒焦的木頭歸攏到一邊當柴燒。趙石頭帶著人從山上砍了十幾棵筆直的松木,鋸成方木和板材,堆在空地上晾著。孫會計重新買了磚瓦和石灰,趙大壯趕著騾子車去鎮上拉了兩趟。村民們幹勁十足,男人們上樑釘椽,女人們和泥搬磚,連半大孩子都幫著遞瓦片。老趙每天在工地上轉悠,菸袋叼在嘴裡,嗓門洪亮地指揮著。
伙食也跟得上。周淑芬帶著婦女們天天熬魚湯,趙石頭他們撈的魚管夠。林建國隔三差五從山裡打幾隻野味回來,狍子肉燉土豆,野雞燉蘑菇,野豬肉紅燒,變著花樣給大夥兒添油水。幹活的人嘴上說“別總弄這麼多肉”,碗裡卻沒剩過。
金雕的翅膀一天比一天好。剛來的時候右翅耷拉著拖在雪地上,現在能微微展開扇兩下了,走路也不瘸了,就是還飛不起來。它每天跟在林建國屁股後面在村裡轉悠,林建國去工地它也跟著,臥在旁邊的木頭堆上,黃色的眼睛盯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想湊近看看,它脖子一伸,那人就不敢動了。可趙紅英過來送水送飯的時候,它連頭都不抬,像是默認了這個女人跟林建國是一家的。
這期間林建國又去了一趟縣城送獵物。
馬局長那邊的案子還在查,趙有福的關係網盤根錯節,一時半會兒理不清。周德財和韓老七沒抓到,賭場的案子也結不了。林建國把獵物送到公安局,又去了東關街二十三號找閆發財。老頭這次給他留了幾件好東西——一隻宋代的青瓷小碗、一方端硯和一幅清代的小品畫,都拿油紙包得嚴嚴實實。林建國把帶來的野豬肉和兩隻野雞留下,閆發財樂呵呵地收進了灶房。
從閆發財那裡出來,他又去了強哥那邊。這回強哥沒要肉,反而從裡屋拿出一個布包,開啟來是小黃魚,黃澄澄的,碼得整整齊齊。
“上回你說要小黃魚,我給你留的。”強哥把布包推過來,“十根,你看看。”
林建國掂了掂分量,把這次帶的獵物交給強哥。強哥讓人過秤,點了點頭。兩個人碰了杯茶,強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韓老七的事我聽說了,那人不好惹,你留神點。”林建國點了點頭,把小黃魚揣進懷裡。
回到林場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金雕從趙家院子裡迎出來,翅膀撲稜稜扇了兩下,雖然還飛不起來,但那股子撲騰勁兒比前幾天利索多了。趙紅英站在灶房門口,朝他招了招手,鍋裡的熱氣從門縫裡往外冒,混著燉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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