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水庫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騾子車停在工地入口,有人舉著火把登記名字、分配帳篷。林建國報了名字,登記的人翻了翻冊子,指了指西邊一排帳篷,沒多說什麼。趙文博那邊也登記完了,被分到東邊的帳篷。兩邊隔著整個工棚區,離得遠遠的。
安頓好住處已經是半夜了。工棚裡通鋪,鋪著乾草,幾十個人擠在一起。晚飯早就過了時辰,食堂關了門,連口熱水都沒有。趙文博趙文斌從包裡掏出帶來的窩頭,分給自己那邊十來個人,一人一個,涼的,硬邦邦的,就著涼水啃。
林建國這邊,趙石頭從大口袋裡摸出一口鐵鍋,趙大壯搬了幾塊石頭壘了個簡易灶,趙大強拎著桶去打了清水回來。林建國淘了米下鍋,又從包袱裡取出一塊燻肉,切成肉粒扔進去。火引著了,松枝在灶膛裡噼啪響,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混著肉香飄出來,濃得很。
一鍋肉粥煮好了,林建國這邊十多個人一人盛了一碗,就著窩頭吃。熱粥下肚,渾身的寒氣逼出去了大半。周大勇喝了一口,燙得直呵氣,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建國,你這燻肉可真香。”
那邊趙文博的人啃著涼窩頭,聞著順風飄過來的肉粥香味,好幾個忍不住咽口水。趙文斌把手裡的窩頭往地上一摔,壓著嗓子說:“大家不用羨慕,明天分工的時候咱們能分個好地方幹活,一碗肉粥有什麼好羨慕的。有可能這是他們的最後一頓飯了。”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接話,但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第二天一早,上工哨響了。
工地上烏泱泱站了幾百號人,各公社、各林場、各生產隊的勞力都到了,黑壓壓一片。幾個幹部模樣的人站在前面,其中一箇中年人是水庫工程指揮部的,姓周,矮胖身材,脖子上搭著條毛巾,手裡攥著個鐵皮喇叭。
趙文博擠到前面,湊到周幹部耳邊嘀咕了幾句,又朝趙石頭三兄弟的方向指了指。周幹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點了點頭,拿起鐵皮喇叭開始分配任務。
“各隊聽好了!東區清淤的,去東邊那道溝;西區搬石的,去西邊那個石崖底下;後勤的,去倉庫那邊卸水泥……”
任務一個接一個分下去,人都散開了。到最後只剩下趙石頭三兄弟沒分到。周幹部把鐵皮喇叭往腰上一掛,走到三個人面前,指了指工棚區北面那道石崖。
“你們仨,去把石崖底下那些石頭都給搬到岸上來。”
林建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道石崖在水庫邊上,看著不遠,但仔細一打量,心裡就沉了一下。石崖幾乎是直上直下的,有四五層樓高,崖壁上的石頭被水衝得圓滑溜光,上面還掛著冰凌和青苔。崖底堆著一大片亂石,大的有磨盤大,小的也有十來斤。從崖底到崖頂只有一條窄道,說是路都是抬舉了,其實就是崖壁上鑿出來的幾個勉強能踩腳的坑,一側是石壁,另一側是懸崖,往下就是水庫的深水區。那崖壁上的坑間距不小,腿短的人夠著都費勁,更別說扛著石頭往上爬了。腳底下是溼滑的青苔和碎冰,手能抓的地方只有凸出來的一點點石稜,攥都攥不牢。
“等等。”林建國走過去,站在周幹部面前。
周幹部把眼一斜:“你是什麼人?”
“我是縣公安局派來維護秩序的。”林建國把工作證掏出來亮了亮,“你這個分配不合理。那地方從崖底搬石頭上來,人空著手走那道崖壁都費勁,別說扛著幾十斤的石頭往上爬了。石頭滑,崖壁也滑,腳底下踩不穩當,連個抓手都沒有。你這是讓人幹活還是讓人送命?”
周幹部的臉沉了下來,把毛巾從脖子上扯下來攥在手裡:“你一個公安局維持秩序的,管得著指揮部怎麼分配任務嗎?你是不是越權了?我幹水庫這些年,怎麼分配任務我心裡有數。你懂什麼?你要是不服,找指揮部領導去。”
“我就是在跟你講道理。”林建國沒有退讓,聲音不高但很穩,“那條崖壁連路都算不上,空手上下都危險,讓人扛石頭走,出了事誰負責?你負得了嗎?”
周幹部冷笑了一聲:“每年都這麼幹,也沒見出過事。你要是害怕,讓你的人別去,反正名單上就他們三個,今天不幹完別想吃飯。”
趙石頭在後面悶聲說了句:“去就去唄,俺們仨……”
“你別說話。”林建國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過來盯著周幹部,“你今天必須重新分配。要麼換個地方搬石頭,要麼加人手,把崖壁上的路修一修再幹。不然我報到指揮部,報到縣裡。”
周幹部把鐵皮喇叭往地上一擱,嗓門也大了:“你報!你儘管報!我一個指揮部的,還輪不到你一個小小特派員來教我怎麼派活!”
正吵著,人群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劉長河、李長明和趙有福幾個人從工棚區那頭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幾個隨行的人。劉長河走在最前面,揹著手,目光掃過工地上的幾百號人,落在林建國和周幹部對峙的那片空地上,腳步停了一下。
趙有福站在劉長河旁邊,臉上掛著笑,目光卻在林建國身上掃了一圈。他比他哥趙有財年輕些,但那張臉一樣的瘦長,三角眼一樣的陰沉,只是藏得更深些。他看了一眼周幹部,又看了看林建國,嘴角那點弧度微微往下壓了壓。
劉長河已經走過來了,站在兩人跟前,看了看林建國,又看了看周幹部,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