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被押回所裡之後,鄭長貴連夜審了一輪。
黃毛開頭還嘴硬,咬死了說“借錢給人收點利息不犯法”,被鄭長貴把賬本往桌上一拍,一頁一頁翻給他看——哪個工人借了多少、約定還多少、逾期幾天、上門堵了幾回,記得清清楚楚。黃毛看著看著不吭聲了,最後耷拉下腦袋認了,把放貸的事全交代了。劉三和另外兩個幫手也撂了,口供跟黃毛對得上。
審完了黃毛,鄭長貴把林建國叫到一邊,壓著嗓子說:“黃毛交代了一件事,說馬小軍借了他二十塊錢,還不上,黃毛讓他‘拿訊息抵賬’——所裡什麼時候查城西那片、查什麼案子,讓他透個風。馬小軍透了一回,黃毛給他抵了五塊。”
林建國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馬小軍透的風不是什麼要緊訊息,所裡那陣子查城西只是摸底,沒定具體動作,可這個性質不一樣了——拿公家的訊息抵私債,哪怕訊息不值錢,也是給黃毛當了內線。
“這事你跟馬局長說了沒有?”
“還沒說。”鄭長貴把煙點上抽了一口,“我想先問問你的意思。馬小軍是他侄子,這事捅到他跟前,他臉上掛不住。”
林建國想了想:“瞞不住,早晚得讓他知道。與其別人去說,不如我跟他講。”
從所裡出來天已經矇矇亮了,林建國沒回家,直接去了縣局。馬局長來得早,辦公室門開著,人正坐在桌前泡茶。林建國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見林建國臉色不對,把茶杯擱了下來。
“出事了?”
林建國把黃毛的案子簡略說了,說到馬小軍借了二十塊錢、透了一回風抵債的時候,馬局長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他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手在杯沿上捏著,半天沒說話。
“馬叔,訊息不值錢,所裡那陣子只是摸底,沒定具體動作。可這事性質擺在那兒,我不能瞞著不報。”
馬局長把茶杯擱下來,靠到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神里那股子氣沒了,剩下的全是疲憊。
“我知道了。你做得對,該報就得報。”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兩圈,停在窗前,背對著林建國,“小軍現在人在哪兒?”
“在所裡,昨晚跟黃毛一塊兒帶回來的。他沒動手,也沒跟著放貸,就是借了錢透了一回風。鄭所長那邊先讓他待著,等我這邊跟你通完氣再說。”
馬局長點了點頭,轉過身來:“行,我跟你去所裡一趟,見見他。”
兩個人到了城關派出所,鄭長貴把馬小軍從留置室裡帶出來,安排在審訊室裡坐下。馬局長推門進去的時候,馬小軍正耷拉著腦袋坐在椅子上,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他叔,臉刷地白了,嘴張了兩回,沒發出聲來。
馬局長在他對面坐下來,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二十塊錢,你把所裡的事往外遞。你知不知道這事要是擱在別人身上,夠進去蹲幾天的?”
馬小軍低著頭不敢看他:“叔,我知道錯了……”
“你別叫我叔。你打著我旗號在外頭混的時候想沒想過我是你叔?你堵著你嬸要錢的時候想沒想過我是你叔?”馬局長的嗓門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沉。馬小軍低著頭不敢吭聲,肩膀縮著,整個人往椅子裡陷。
“你爹走得早,你媽拉扯你這麼大不容易,我平時顧不上管你,是我疏忽。可你二十了,不是小孩了,什麼事能幹、什麼事不能幹,你心裡沒數?”
馬小軍的眼淚掉下來了,拿手背胡亂抹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馬局長沒再往下訓,坐在那兒悶了一會兒,轉頭看了林建國一眼。林建國把話接過來:“小軍,黃毛那夥人倒票放貸的事,你沒有跟著幹,昨晚也沒動手,這一點我們都看見了。透風抵債那事,性質不輕,可數額小、次數少,所裡研究了一下,先不立案。但有一條,往後黃毛那夥人不能再沾,城西那片你也別去了。你要是再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下回就沒有這麼便宜了。”
馬小軍拼命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了句“我記住了”。
馬局長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你媽那邊,你自己回去跟她認個錯。往後每個月去我那兒一趟,有什麼事當面說,別讓你媽在中間傳話。”
馬小軍又點了點頭,眼淚還沒幹。
從審訊室出來,馬局長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把煙摸出來點上,抽了兩口,忽然轉過頭來看著林建國:“建國,這事我欠你一個人情。要不是你先摸清楚底、把黃毛那夥人端了,小軍跟著他們再混下去,早晚得進去。”
“馬叔,你這話說得遠了。”
“不遠。”馬局長把煙掐滅了,“我這人幹了這些年公安,抓別人家孩子的時候下得去手,輪到自家孩子就軟了。這回要不是你在旁邊盯著,我怕是還得再軟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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