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一大早,林場東頭的新院子裡就忙活開了。
孫會計領著幾個壯勞力在院子角落支起了三口大鍋,一口燉肉,一口熬魚,一口蒸饅頭。周淑芬領著婦女們在灶臺邊上切菜備料,野豬肉切成方塊,山羊肉剁成小塊,野雞野兔收拾乾淨了碼在案板上,魚颳了鱗掏了肚,一條條擺得整整齊齊。木耳、蘑菇、黃花菜用溫水泡開了,裝了一盆又一盆。孫會計拿著個本子站在院子當中,誰幹什麼、東西擱哪兒,安排得井井有條。
小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兜裡揣著瓜子糖,嘴裡嚼著,手裡還攥著。嗩吶班子在院門口擺開了架勢,幾個老漢鼓著腮幫子吹得臉紅脖子粗,《百鳥朝鳳》的調子響徹半個林場。
院子裡擺滿了桌子,全村人差不多都來了。劉長河、李長明、馬局長三家子來得最早,三輛吉普車停在院門口。劉長河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裝,李長明換了身乾淨棉襖,馬局長把制服熨得闆闆正正。三家媳婦下了車就鑽進灶房幫忙去了。劉建設也來了,他調到縣裡之後頭一回回林場,見了林建國先拱了拱手:“林兄弟,恭喜恭喜!你這事辦得利索,我那邊剛接到調令你就結婚了。”林建國笑著給他遞了根菸。
人來得差不多了,老趙看了看日頭,衝嗩吶班子一揮手:“走,接親去!”
嗩吶班子走在最前面,吹吹打打地往趙家老院子走,後面跟著幫忙的年輕人和看熱鬧的孩子們。一路上村裡人紛紛探出頭來,有跟著走的,有站在路邊拍手的。
到了趙家院門口,院門關著。孫會計上去拍門,裡面傳出一陣笑聲,紅英孃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誰啊?”
“嫂子,接親的來了!”
“接親的來了?先唱個歌再開門!”
林建國清了清嗓子唱了兩句東北小調。院子裡笑成一團,門還是不開。孫會計上去又拍門,裡面又出了個主意:“從門縫裡塞紅包進來!”
林建國從兜裡掏出幾個紅紙包,從門縫裡塞進去。裡頭接了紅包,鬨笑了一陣,門終於開了。趙紅英坐在東屋炕上,穿著那件大紅底子碎花面的新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紅撲撲的,低著頭抿著嘴笑。幾個嫂子圍在旁邊,紅英娘坐在炕沿上,眼圈紅紅的,攥著閨女的手不放。
林建國走進去,在炕前站定了。趙紅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紅英娘把閨女的手遞到林建國手裡,嗓子有些發啞:“建國,紅英交給你了,往後好好待她。”
“娘放心。”
趙紅英被攙起來,幾個嫂子簇擁著往外走。到了院子裡,嗩吶班子吹得更響了。趙紅英上了吉普車,林建國坐在旁邊,車門一關,車子發動起來。趙大壯在後面騾子車上噼裡啪啦放了一掛鞭,紅紙屑炸了滿天。
回到新院子的時候,門口已經圍滿了人。趙紅英下了車,被周淑芬和幾個嫂子攙著進了院子。正屋門口擺了一張方桌,桌上擱著紅蠟燭和兩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大紅喜字。
老趙站在方桌旁邊,臉上笑得褶子都深了幾分。他清了清嗓子,嗓門洪亮:“今兒個林建國和趙紅英辦喜事,大夥兒來捧場,我老趙高興!建國這孩子來林場這幾個月,打獵、撈魚、端土匪窩、抓人販子、進山挖參,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本事?紅英是我閨女,從小慣著長大的,脾氣倔,但心眼好。往後兩個人好好過日子,互相扶持,比啥都強。”
底下人拍著手叫好,有人喊“老趙頭你這話說得實在”。老趙擺了擺手,讓兩個人站到方桌前面來。
“一鞠躬,敬天地!”
林建國和趙紅英並排站著,朝門外鞠了一躬。
“二鞠躬,敬父母!”
兩個人轉過身,朝老趙和紅英娘鞠了一躬。紅英娘抹了把眼睛,老趙點了點頭。
“三鞠躬,夫妻對拜!”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趙紅英抬起頭來看了林建國一眼,臉紅得跟棉襖一個色,趕緊又低下頭去。兩個人對鞠了一躬,底下又是一陣叫好聲。
“禮成!開席!”老趙一揮手,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燉肉的鍋掀了蓋,熱氣轟的一下子躥上來,肉香飄得滿院子都是。周淑芬帶著婦女們端著大碗往各桌上送,野豬肉燉粉條、山羊肉燉蘿蔔、野雞燉蘑菇、紅燒魚、炒雞蛋、涼拌木耳,一樣接一樣往上端。酒罈子開了封,趙大壯拎著酒壺挨桌倒酒。
林建國和趙紅英挨桌敬酒。到了劉長河那桌,劉長河端著酒盅站起來:“建國,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代表縣裡敬你一杯。往後到了縣裡好好幹,別辜負了這身本事。”林建國碰了盅,一飲而盡。
到了李長明那桌,李長明端著酒盅笑呵呵地說:“小林,你這婚禮辦得熱鬧,我跟著沾光。到了縣裡有什麼事只管來找我。”馬局長在旁邊補了一句:“初八來所裡報到,別遲到了。”
到了馬局長那桌,馬局長把酒盅端起來,看了看林建國又看了看趙紅英,笑著說了句:“建國,你這一趟下鄉,該辦的事都辦了。往後日子好好過。”林建國碰了盅,趙紅英在旁邊端著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糖水,臉上的酒窩一直沒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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