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清,你心中有掛念,塵世未清,為師賜你‘塵清’道號,望你日後前塵往事清零,能一心向佛。”
師父當年問他,心中掛念的是什麼。
他跪在蒲團上,垂著眼答:“欠人恩情。”
旁的,他不敢多想。
他以為她會在危機四伏的戰場上成為百姓心中的常勝將軍,以為她那樣爽朗愛笑的性子,縱使在刀尖上行走,也能把自己活得瀟瀟灑灑。
她比他大兩歲,十八歲便能騎馬射箭,十六歲便敢女扮男裝替兄從軍。
那樣鮮活的一個人,怎麼就輕飄飄地死了?
可他看見那口葫蘆裡飄出來的第一眼,七竅流血的慘狀,青白如紙的手,灰敗單薄的鬼氣
每一寸都在告訴他,她死得極慘。
畫皮鬼最擅玩弄人心,而她那時還是人,將軍的身份與女子的身份彼此矛盾,畫皮鬼在她身上得不到想要的陽精,便索性將她殺死,製成一隻不人不鬼的玩物,留著恐嚇那些上當的男人。
她被拘在畫皮鬼身邊整整四年。
而他這四年來,踏遍山河,降妖伏魔,替無數人超度亡魂,卻不知自己的恩人就在一隻葫蘆裡,日日聽那畫皮鬼與人調笑,夜夜見那些男子死前的慘嚎。
這一次,換他來護她吧。
釋清漣收回目光,轉向那口枯井。
他左手結印,右手擎著那柄刻滿梵文的錫杖,杖身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井口周圍那些殘破的磚石縫隙裡,忽然開始滲出一縷一縷的黑氣,那些黑氣在半空中扭曲成無數張人臉。
全是男的,面目猙獰,張嘴無聲地嘶嚎著,怨氣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南無阿彌陀佛。”
釋清漣的嘴唇微微翕動,開始誦唸往生咒。
黎泫聽著他的聲音,居然沒什麼反應,她不是鬼嗎,他剛剛點她的額頭,到底把她變成什麼了?
釋清漣的聲音低沉而綿長,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股溫厚的力量,像層層疊疊的水波向四周擴散開來。
那些怨魂人臉在黑氣中掙扎著,試圖往井口外衝,卻被那股佛力牢牢壓制住。
金色的光紋從他腳下蔓延出去,以他為中心一圈一圈地鋪開,像一朵巨大的蓮華在地面上綻放。
井口的怨氣開始變淡。
那些猙獰的面孔在佛光中逐漸平和下來,扭曲的五官一點一點地舒展開,變成尋常男子的模樣。
他們朝著釋清漣的方向深深一拜,然後化作點點白光,消散在夜空中。
道長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桃木劍都忘了放下來。
“得多強的法力才能同時超度那麼多的怨魂,看見這一幕,此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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