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煙炮雖然沒刮起來,可這林子裡的冷氣卻像刀子。
榛子溝底下的熱鬧勁,愣是把這股子邪乎的冷意給沖淡了不少。
兩百多號人散在簸箕一樣的大溝裡,放眼一瞧,到處都是撅著屁股、甩著膀子刨雪的屯大頭。
“哎呀媽呀,快來瞅瞅這棵倒包子樹!”
二柱子扯著脖子喊了一嗓子。
他剛才一腳踹開一截爛了半截的枯樹幹,上面的積雪一飛,底下的景象直接讓他看直了眼。
那磨盤粗的爛木頭上,密密麻麻全是一疊疊、一串串的黑木耳。凍得硬邦邦的,跟一片片小黑鐵皮似的,陽光一照還直反光。
“起開,你個完犢子玩意,別給踩碎了!”
旁邊的幾個老孃們連滾帶爬地撲上來。她們手裡拿著竹條編的小笸籮,連摳帶撓,指甲蓋在凍硬的樹皮上摳得“沙沙”直響。
不光是木耳。
這榛子溝幾十年沒人敢抱團進來,地皮肥得流油。
有的社員用鐵鍬把一處半人高的枯草堆往兩邊一摟,底下的黑土層上,落了一層厚厚的野榛子。個個圓滾滾、油亮亮的,在落葉縫裡直擠巴。
“發財了!今兒個真是一槍打個大黃羊,撞了大運了!”
村民們樂得合不攏嘴,手底下的動作越來越快。
可這大山裡的便宜,哪是那麼好佔的?
零下三十多度的天,不是鬧著玩的。冷風順著褲腳子直往骨頭縫裡鑽,不出二十分鐘,手腳就不是自己的了。
“嘶——不行了,凍得手尖子鑽心地疼。”
一個小夥子把手裡的木棍一扔,兩隻手死死對插進袖筒裡,一邊哈著白氣,一邊往最近的火堆跑。
他那雙手已經凍得跟地裡剛拔出來的胡蘿蔔似的,又紅又腫,連彎曲都費勁。
高地底下的上百個篝火堆這時候成了續命的寶貝。
“呼啦”一下,一堆幹活的社員小跑著圍了過來。大傢伙圍成一個圈,把那凍得發木的手掌往火苗子上方湊。
“慢點烤,別離太近,一會兒再把皮給燙禿嚕了!”
趙長國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嘴裡叼著個空菸袋鍋子,大聲吆喝著。
“知道啦,村長!”
社員們一邊應著,一邊拼命跺腳。等那股子鑽心的冷勁被火苗子逼出去,身上泛起一層熱乎乎的汗意,手腳能動彈了,眾人便一咬牙。
“走了走了,繼續劃拉去!今兒個非把揹簍裝冒煙了不可!”
屁股還沒坐熱,這群人又一跺腳,像一陣風似的重新紮進了沒大腿深的雪窩子裡。
大山裡的莊戶人就是這樣,皮實,韌性足。只要能讓家裡多吃上一口飽飯,再大的罪也能咬著牙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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