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幹部會議散了。
沒有一個人搭理馬建國。趙樹根走的時候,還故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劉翠芬和李老根冷哼一聲,揹著手搖著頭出了門。趙長國磕了磕菸袋鍋子,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孫明亮走在最後,走之前還特意對著馬建國笑了笑。
那笑容,在馬建國看來,比狼齜牙還要嚇人。
大隊部裡瞬間空了。
馬建國貼著牆根,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的汗把貼身的線衣都溼透了。一陣穿堂風吹進來,凍得他猛地打了個哆嗦。
他連滾帶爬地衝回自己的屋子。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哐當”一聲把木門關死,然後把門栓死死插上。覺得不保險,他又把洗臉架拖過來頂在門後。
幹完這些,他一屁股癱坐在炕沿上,腦瓜子嗡嗡直響。
趙長國那句“全村人上門堵你”,像個大錘一樣,一下一下砸著他的神經。孫明亮豎起的那三根手指,更像是三把催命的刀。
“3天……就剩 3 天……”馬建國嘴唇直哆嗦,喃喃自語。
他彷彿已經看到 3 天后,靠山屯幾百號餓紅了眼的村民,手裡拿著鐵鍬、鋤頭、鐮刀,把大隊部圍個水洩不通。他們會砸爛他的門,把他拖出去,活生生撕成碎片。
恐懼,徹頭徹底的恐懼。
什麼幹部身份,什麼指導員的體面,什麼原則,全他媽見鬼去了!命都沒了,要這些有個屁用!
“跑!必須跑!”
馬建國猛地從炕上彈起來,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屋裡亂轉。他拉開大衣櫃,手忙腳亂地往外掏東西。呢子大衣、的確良襯衫、兩條勞動布褲子,胡亂地捲成一團。
他找到一個平時開會用的黑色舊人造革皮包。拉鍊一拉,把衣服死命往裡塞。塞不進去就用膝蓋壓。接著翻開枕頭底下的墊子,把糧票、幾塊錢毛票,一股腦全揣進貼身的棉襖兜裡。
桌上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子,他看了一眼,沒拿。太佔地方了。
他現在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吃人的靠山屯。
馬建國趴在窗戶沿上,掀開窗戶紙的一個角,賊眉鼠眼地往外瞅。大隊部院子裡沒人。
他輕手輕腳地挪開洗臉架,拔下門栓。推開一條門縫,像只受驚的大黑耗子,“哧溜”一下鑽了出去。
連大門都沒敢走,他繞到了村委會後牆。那裡的土牆塌了一半。馬建國顧不上形象,連蹬帶爬地翻過土牆。落地的時候腳一軟,一頭扎進了雪殼子裡。
吃了一嘴的冰碴子,他顧不上吐,爬起來拍拍屁股,朝著公社的方向狂奔。
東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馬建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跋涉。靠山屯到公社有十幾裡地,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昨晚剛下過大雪,路面上的雪沒過了膝蓋。
他平時走這條路都是坐村裡的牛車。今天全靠兩條腿,沒走出去二里地,他就喘得像個破風箱。
“哎喲!”
腳下絆到了一個被雪掩埋的樹根,馬建國猛地往前一撲,摔了個狗啃泥。黑皮包甩出去老遠。
他掙扎著爬起來,去撿皮包。剛把皮包摟在懷裡,旁邊林子裡突然竄出一隻野兔子,帶起一陣積雪。
“媽呀!”馬建國嚇得媽呀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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