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靠山屯的隊部大院裡。
離村長趙長國用大喇叭通知的三點鐘還差著一刻鐘,院子裡已經塞得滿滿當當,黑壓壓的全是人腦袋。
屯子一百多戶,除了家裡有奶娃子走不開的,或是病得下不來炕的,基本上都派了家裡能當家做主的勞力過來。
男人們嫌站著累,乾脆三五成群地蹲在牆根底下,也不管地上化雪後還有點潮,從兜裡掏出菸葉子,撕片作業本紙,捲上旱菸,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霧繚繞,嗆得人直迷糊眼。
女人們則湊在一塊兒,手裡也沒閒著,納鞋底的,織毛嗑的,一邊飛針走線,一邊嘰嘰喳喳地交換著眼神,壓低了嗓門互相打聽。
“哎,你說這到底啥事兒啊?長國那嗓門,吼得我心都突突。”一個婆娘用針錐子紮了個眼,抬頭問旁邊的人。
“誰知道呢?看村長那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八成是公社那邊又有啥新任務了。”
“可別是讓咱們多交公糧吧?開春青黃不接的,哪還有餘糧啊。”
“我看懸,這剛開春,地還沒化透呢,能有啥天大的事?別是哪個屯的跟咱們搶水,要幹仗了吧?”一個性子火爆的漢子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使勁碾了碾,說得唾沫星子橫飛。
趙向東的爹趙老三也夾在人群裡,他跟幾個老夥計蹲在一塊兒,悶著頭抽菸,煙霧把他的臉燻得有些模糊。他聽著周圍的議論,心裡頭也跟長了草似的,七上八下。
村長大喇叭裡那句“天大的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趙老三吐了個菸圈,跟旁邊的老夥計用眼神交流了一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倆字:迷糊。
“都幾點了?咋還不出來?”有人不耐煩地站起身,伸長了脖子往隊部辦公室的門口瞅。
話音剛落,就聽見辦公室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頭被推開了。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不少,所有人齊刷刷地望了過去。
村長趙長國領著副隊長孫明亮、婦女主任劉翠芬、民兵隊長趙樹根幾個村幹部,齊刷刷地從屋裡走出來,一字排開,站在了辦公室門口那臺階上。
“今天把大夥兒都叫來,不為別的事,就為一件事。”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上午接到公社的正式通知,咱們靠山屯,要接收一批知青!”
“啥玩意兒?”
“知青?”
“那是啥東西?吃的還是喝的?”
大部分村民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莊稼漢,頭一回聽到“知青”這個詞,個個都瞪圓了眼睛,滿臉都是問號,互相瞅著,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人群裡,一個膽子大的後生,是屯西頭王家的二愣子,他扯著嗓子就喊開了:“村長!啥是知青啊?是上頭給咱們分的糧食不?”
他這一嗓子,把周圍的人都給逗樂了,院子裡響起一陣鬨笑。
“笑啥笑!都給我閉嘴!”趙長國臉一板,眼睛一瞪,那股子當村長的威嚴勁兒立馬就出來了。
院子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趙長國指著王二愣子,沒好氣地說道:“你個虎了吧唧的玩意兒,就你話多!我跟大夥兒說明白,都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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